原创/底石
头几个月,失败的作品堆满了铺子的角落。铁壶打出来漏水,铁锅打出来锅底不平,摆件打出来比例失调。老陈急得嘴上起了泡,但他没有放弃。他把每一个失败的作品都留着,放在铁砧旁边,每天收工后反复研究,找出问题所在。
“壶嘴的角度不对,水流不畅。”他拿着一个废壶,用手指探进壶嘴,感受内部的弧度。“锅底的厚度不均匀,这边厚那边薄,加热时会变形。”他把废锅切开,用卡尺测量每一处的厚度。“这个鸟的翅膀太重了,重心不稳,摆不住。”他把废摆件拆开,重新计算每一部分的重量。
李远舟看着他废寝忘食地钻研,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只读过小学的老铁匠,对金属材料的理解,比他这个美院毕业生还深刻。老陈说不出“应力”“形变系数”“热膨胀率”这些专业术语,但他能用锤子感知到铁在每一度温度下的变化,能用手指摸出铁器上每一处细微的瑕疵。
那是一种被炉火和锤子淬炼出来的直觉,比任何公式都精确。
半年后,第一批作品终于出炉了。
三把铁壶,两套茶具,四件铁艺摆件,一张铁艺桌子。
铁壶的壶身錾着芦莲湖的波纹,壶盖上铸着一只展翅的鸟——那是鱼鹰。茶具的托盘是荷叶的形状,茶杯是莲蓬的形状,铁质粗粝,却透着一种朴拙的美感。铁艺摆件是六只鸟——那是六只鱼鹰,黑旋风、钻天鹞、左右锋、铁嘴、跟屁虫,每一只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在飞翔,有的在入水,有的在船上昂首。铁艺桌子的桌腿是用废旧铁轨锻打出来的,桌面是一块从老船上拆下来的旧木板,铁与木的结合,像芦莲湖的湖水与岸。
老陈看着这些作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淬火池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浇在铁壶上。
“刺啦——”
水珠在壶身上滚动,像露珠在荷叶上滚动。
“成了。”他说。
第五章 燎原
2017年,老陈的“芦莲湖铁艺”正式注册了品牌。
品牌标志是老陈设计的——一个铁砧上放着一把锤子,锤子的影子是一只展翅的鱼鹰。标志下面是八个字:“千锤百炼,淬火成钢。”
李远舟帮老陈搭建了电商平台,在淘宝、京东上开了店。他还帮老陈拍了一段视频,记录老陈打铁的全过程——从一块废铁变成一把铁壶,从一把铁壶变成一件艺术品。视频里,老陈的锤声“当当当”地响,火星四溅,炉火映红了他的脸,他的眼神专注而沉静,像在跟铁说话。
视频发到网上后,一夜之间火了。
点击量破了百万,评论上万条。有人说“这才是中国的匠人精神”,有人说“看得我想哭”,有人说“这锤声里有灵魂”。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铁壶、茶具、摆件、家具,供不应求。
老陈懵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订单,铺子里八个徒弟连轴转都忙不过来。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堆成山的订单,挠了挠头,对李远舟说:
“这……咋整?”
李远舟笑了:“扩产。招人。”
2018年,老陈在芦莲湖岸边建起了第一座标准化的铁艺工坊。
工坊占地五亩,砖混结构,里面分成五个区域——原料区、锻打区、精加工区、抛光区、成品区。天然气炉从一台增加到了十台,空气锤从一台增加到了五台,还添置了数控切割机、激光雕刻机、静电喷涂线等现代化设备。
但工坊的核心,还是那副老铁砧。
老陈坚持在工坊的正中央保留了一副铁砧和一个炭火炉。每天开工前,他都要在这副铁砧上打一件东西——有时是一把钩子,有时是一朵铁花,有时只是一根钉子。这是他的仪式,像点炉前的祷告,像淬火前的凝神。
“机器再先进,也不能忘了铁是咋来的。”他对徒弟们说,“这副铁砧是根,这根不能丢。”
工坊建起来后,需要大量的人手。老陈首先想到的,是村里的乡亲们。
芦莲湖周边几个村子,这些年跟全国各地的农村一样,年轻人出去打工,老人和孩子留在家里。田地有的荒了,有的租出去了,村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老陈在村里贴了招工启事——不需要学历,不需要经验,只要肯吃苦、肯学,就能来工坊上班。
第一天,来了二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