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内在动机
4.2 张浩从“为获奖”到“为解决问题”
秋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张浩杂乱的书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弥漫着主机风扇轻微的嗡鸣、电路板特有的金属与塑料气味,以及一种紧绷的、仿佛一触即发的焦虑。这里不是战场,却胜似战场。对十六岁的张浩而言,这片小小的方寸之地,正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激烈的战役——市级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备战。
他的“武器”,是铺满桌面的Arduino主板、各种颜色的杜邦线、光线传感器、人体红外感应模块,以及一台屏幕亮着复杂代码的笔记本电脑。他的“堡垒”,是几本被翻得卷边的《C++ Primer》和《嵌入式系统设计》。而他的“敌人”,是时间,是层出不穷的BUG,是内心深处那个不断质询“评委会不会喜欢?”的声音。
他的项目——“智能教室节能管理系统”——初衷纯粹而美好:通过传感器网络检测教室的人员活动和环境光照,自动控制灯光、空调、投影仪等设备的开关,为学校节约能源。这个想法诞生于他无数次穿过晚自习后空无一人却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走廊时,那种发自本能的对“浪费”的不适感。
最初,这感觉像一团火,驱动着他和团队里另外两个伙伴——沉默寡言但逻辑严谨的李明,和心思活络擅长硬件的王珂——热情高涨地投入。他们画电路图,写基础逻辑,调试传感器灵敏度。那时,代码是流畅的诗句,硬件是听话的士兵,每一次小小的功能实现,都能带来纯粹的、如同解开一道数学难题般的快感。
但,随着比赛日期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日益逼近,氛围变了。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湿的霉菌,开始在团队内部滋生。指导老师看似随意的提醒:“往届金奖项目都很有‘亮点’。” 其他参赛队伍流传出的、功能炫酷的演示视频。母亲李婉虽然不再像过去那样喋喋不休,但她偶尔投向电脑屏幕的、混合着担忧与期待的眼神,都像是一道道附加的枷锁。
“为获奖”的念头,像一只贪婪的寄生虫,悄悄附着在原本健康的项目肌体上。
“耗子,我们这界面是不是太朴素了?”王珂滑动着手机屏幕,上面是某个竞争对手项目花哨的UI设计,“要不要加个动态能耗曲线图?3D的那种!再弄个虚拟形象语音提示?”
张浩盯着自己屏幕上简洁到甚至有些简陋的控制台界面,犹豫了一下。他本能地觉得冗余的视觉效果会占用宝贵的处理器资源,影响核心判断逻辑的响应速度。但那个“评委喜欢”的念头占了上风。
“加!”他咬了咬牙,“李明,你负责数据处理,把历史能耗数据模拟出来。王珂,界面交给你,要炫!”
他又转向核心代码:“我觉得光控制开关还不够‘智能’,我们得加上预测功能!比如,根据前十分钟的人员进出模式,预测下一个时间段是否需要提前开启空调……对,还要加上远程手机APP控制,虽然实际用不上,但听起来高级!”
他开始在原本简洁优雅的代码框架上,强行嫁接一个个复杂而脆弱的功能模块。就像给一辆追求速度的跑车,硬是加装了华丽的翅膀和沉重的装甲。代码变得臃肿,变量名混乱,注释也顾不上写了。调试的难度呈指数级上升。
“浩哥,这个预测算法和光线感应冲突了!”李明皱着眉头报告。“APP接口又超时了!服务器模拟器崩了!”王珂那边也传来坏消息。
书房的“战场”上,硝烟弥漫。张浩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布满血丝,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又快又重,带着一股焦躁的蛮力。他不再是那个沉浸在逻辑世界里的从容指挥官,更像是一个被deadline驱赶着的、疲于奔命的救火队员。
“战斗”在周六下午的校内模拟演示前达到白热化。小小的教室内,坐着指导老师、班主任王老师,还有几位被请来提意见的科任老师。投影仪亮着,张浩团队的“智能教室管理系统”即将接受检验。
张浩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启动演示”。
系统界面华丽地展开,3D动态曲线蜿蜒流动,虚拟形象笑容可掬。张浩开始讲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他演示了基本的光控灯、人走灯灭。一切顺利。
轮到展示“预测功能”和“APP远程控制”这两个“亮点”时,灾难降临了。
“大家看,当系统预测到十分钟后将有人员进入,它会提前……”张浩的话音未落,屏幕上的虚拟形象突然卡住,接着,整个教室的灯光——被系统接管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仿佛迪斯科舞厅。空调出风口发出奇怪的呜咽声,时而冷风狂吹,时而彻底静默。
“怎么回事?!”指导老师站了起来。
张浩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他扑到电脑前,疯狂地敲击键盘,试图终止演示进程。但系统毫无反应,像是陷入了某种死循环。屏幕上的错误日志像雪片一样滚动。
“宕机了。”李明低声说,脸色苍白。
王珂试图用手机APP强制关闭系统,结果APP提示“连接失败”。
最终,是物理拔掉主控板的电源,才结束了这场闹剧。教室里陷入一种尴尬的寂静。灯光恢复正常,空调停止嘶鸣,只剩下张浩沉重的心跳声,咚咚地敲打着他的耳膜。
失败了。彻头彻尾的失败。
回家的路,从未如此漫长。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张浩垂着头,肩膀垮塌,仿佛背负着整个失败的重量。那些华丽的界面、复杂的功能,此刻都成了嘲讽他的证据。他不仅输掉了演示,似乎也输掉了自己对编程能力的全部信心。也许妈妈是对的?他就不该搞这些“歪门邪道”?
身边的李婉,看着儿子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心疼得像被揪住。按照她过去的模式,指责、抱怨甚至“我早就说过”会脱口而出。但这一次,她脑海里响起了陈静老师的话:“当孩子遭遇挫折时,他最需要的不是评判,而是共情和支持。那是他建立心理韧性的关键时刻。”
她用力攥了攥手心,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温暖:“浩浩,”她轻轻唤他,“看起来今天不太顺利。”
张浩闷闷地“嗯”了一声,头垂得更低,准备迎接暴风雨。
然而,预期的风暴没有来。李婉只是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那力道温和而坚定:“妈妈看你为了这个项目,熬了多少夜,花了多少心思。遇到这种情况,一定很难受,很挫败吧?”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张浩封闭的心门。一直强忍的委屈和沮丧决堤而出。他鼻子一酸,声音带着哽咽:“妈……我搞砸了……特别丢人……我们准备了那么久……”
“结果很重要,”李婉接着他的话,循着陈静指导的“积极倾听”和“重构”方法,“但妈妈觉得,你在这个过程中付出的努力,遇到的每一个困难,以及你想办法去解决它的过程,同样非常宝贵。甚至,可能比那个结果更重要。”她顿了顿,抛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浩浩,你还记得吗?你最开始,为什么想要做这个项目?”
为什么?张浩愣住了。
记忆穿透失败的阴霾,清晰地浮现出来。是那个晚自习后,他看到空无一人的教室,灯火通明,空调还在默默制热。是那种看到能源被白白浪费时,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和心疼。是那个最简单的念头:“我能不能做点什么,改变这种情况?”
“为了……省电。”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些恍然,“为了让教室更节能,不是为了拿奖。”
“对啊,”李婉的声音更加柔和,“是为了解决‘教室能源浪费’这个实际问题,对吗?奖项,应该是解决问题后,自然而然可能带来的额外认可,而不应该是你一开始就死死盯着的唯一目标。”
“为了获奖……”张浩喃喃自语,咀嚼着这四个字带来的沉重负担。它像一层迷雾,蒙蔽了他的初心,扭曲了他的设计,让他舍本逐末,去追求华而不实的“亮点”,反而忽略了系统最核心的稳定和高效。
那一刻,他心中的某种枷锁,“咔哒”一声,松开了。
回到家,张浩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扑到电脑前试图修复BUG。他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打开项目计划书。他的目光变得冷静而锐利,像一名真正的工程师在审视一个有缺陷的设计。
他拿起笔,毫不犹豫地,将“预测功能”、“3D动态能耗曲线”、“虚拟形象”、“手机APP远程控制”……这些为了“讨好”评委而增加的功能模块,一个一个,坚决地划掉了。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是一场清理战场的仪式。剥离了这些冗余的、带来负担的“装备”,项目的核心骨架重新清晰地显露出来——稳定、准确、高效地实现教室节能管理。
他的目标,重新聚焦回那个最初、也最本质的问题:如何最有效地解决能源浪费?
动机的转变,带来了心态和方法的彻底革新。他不再焦虑地盯着日历,不再幻想评委赞许的目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沉浸在如何优化传感器布局以避免误判,如何编写更鲁棒(Robust)的判断逻辑以应对边界情况,如何精简代码提升运行效率,如何让这个系统真正变得可靠、耐用。
他甚至主动去找了学校的后勤主任,了解了学校不同季节、不同时段实际的用电数据和设备使用习惯,让他的设计更贴近现实需求。
编程,重新变回了那个充满挑战和乐趣的智力游戏。当他成功优化了一个算法,将响应时间缩短了0.1秒时;当他解决了一个硬件兼容性难题,让系统稳定运行了整整一天未出故障时;那种纯粹的、解决问题的成就感和喜悦,远比之前幻想捧起奖杯时的虚荣,要踏实和强烈得多。
这天晚上,李婉看到儿子书房的灯光依旧亮到很晚。她照例温了一杯牛奶,轻轻敲开门。
张浩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专注的笑意。屏幕上,是干净利落的代码和稳定运行的监控数据,没有任何花哨的界面。
“浩浩,还在忙?喝点牛奶,早点休息。”李婉把杯子放在桌角,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他的思路。
张浩依然没有抬头,但语气轻快,带着一种沉浸在创造中的兴奋:“妈,马上就好!这个核心判断逻辑我想到一个更优的写法了,测试通过率百分百!太棒了!您先睡,我弄完这个就睡!”
李婉看着儿子那重新焕发出内在驱动力的侧脸,心中那片因为孩子教育而长期焦虑的冻土,仿佛被一股温暖的春水彻底融化了。她悄然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正释然和安心的笑容。
她知道,儿子身体里那台属于他自己的“引擎”,已经清除了积碳,更换了燃料,正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朝着他自己认定的方向,稳健地加速前行。而她,终于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加油站”和“休息区”。这场从“为获奖”到“为解决问题”的转变,不仅是张浩一个人的成长,更是他们母子关系破茧重生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