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喜欢在安静的地方静坐,看窗外的风摇着树叶,光影一层一层落在窗台。世界在旁人耳中是热闹的、响动不停的,风声、人声、车声、鸟声,层层叠叠塞满日常。而我的世界,永远是一片干净又空落的寂静。五岁那年的一场高烧,一针退烧针打下去,我的听觉便永远停在了童年。不像后天慢慢衰退的人,我没有渐渐模糊的过程,只有一夜之间的彻底缺席。许多年后,我才慢慢读懂,这场无声不是命运的馈赠,却是我半生修行的起点,如同史铁生在地坛悟透生死,我在无声人间,悟透坚持与活着的本意。
我常常努力回想五岁之前的声音,却只剩一片空白。记忆里最后的片段,是浑身滚烫的昏沉,诊所消毒水的味道,针头扎进皮肉的刺痛,之后便是长久的安静。醒来后,母亲对着我一遍遍呼唤小名,我看着她开合的嘴唇,却再也抓不到半点声响。那时年纪太小,不懂什么是失聪,只觉得世界忽然变得很怪,家人的语气、外界的动静,全都凭空消失了。
真正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是上幼儿园的时候。小朋友围在一起说笑、追逐打闹,笑声清亮又热闹,我只能看见一张张张开、合拢的嘴,看见他们眉眼弯弯的欢喜,却听不见半分喧闹。老师点名、叮嘱规则,我站在原地茫然四顾,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旁人的世界是立体鲜活的,我的世界只剩画面,单薄、安静,带着说不清的疏离。
那是我童年最漫长的一段寒冬。孩童的敏感最是直白,也最伤人。有人发现我听不见,便刻意在我身后说笑、拍手、叫喊,看我毫无反应的模样肆意打趣。我渐渐变得胆怯、局促,不敢主动说话,不敢与人对视。每次有人和我交谈,我必须紧紧盯着对方的嘴唇,脑袋绷得很紧,一旦对方语速稍快、侧脸转头、或是被阴影遮住口型,我便瞬间失语,只能茫然地愣在原地。
久而久之,我开始躲避人群。课间别人扎堆玩耍,我独自趴在窗台看楼下的树;放学路上同伴结伴说笑,我低头踩着影子快步往前走。路边的车鸣、小贩的吆喝、夏夜的蝉鸣,所有人习以为常的日常声响,于我都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年少的心里藏着委屈与不甘,常常偷偷落泪,不明白为何偏偏是我,要被隔绝在鲜活的人间之外。我怨过命运,也怨过那场突如其来的病痛,小小年纪,便早早尝到了命运不公的滋味。
母亲是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安稳。她从不用同情的眼光看我,也从不对我说空洞的大道理,只是默默陪着我,一点点帮我适应无声的生活。知道我听不见,她和我说话时总会刻意站在光亮处,放慢语速,吐字清晰,让我能清清楚楚看清每一个口型。家里做事、出门走路,她总会轻轻碰我的手臂、拍我的肩膀,用触碰代替声音,提醒我周遭的一切。
我记得无数个傍晚,天色渐暗,炊烟四起,母亲坐在灯下教我认字、练口语、学手语。她握着我的小手,一个字一个字对着我的视线读,让我看着唇形模仿。我发音不准、吐字含糊,一遍遍练错,她从不急躁,只是温柔纠正,反复示范。她常轻轻摸着我的头说:“听不见没关系,眼睛能看,心能感受,人就不会比别人差。”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却在她温柔的陪伴里,慢慢褪去了心底的怯懦。
读书后的日子,是日复一日的煎熬与坚持。课堂上,我永远是全班最专注的人,目光死死跟着老师,不敢有分毫分神。老师板书时背对大家,我便彻底失去线索,只能凭着课后拼命刷题、啃书本、借同学的笔记一点点补齐遗漏的知识。别人靠耳朵听课,我靠眼睛、靠记忆、靠加倍的付出追赶进度。同样的知识点,我要花几倍的时间揣摩、背诵、理解,才能勉强跟上班级的节奏。
我也有无数次崩溃想要放弃的瞬间。课堂上答不出问题,被同学小声取笑;路上有人喊我名字,我毫无察觉被当作傲慢;与人沟通频频出错,误会接踵而至。无数个夜晚,我躲在房间里偷偷难过,觉得自己永远跟不上这个热闹的世界,一辈子都要活在笨拙和局促里。可抬眼看见客厅亮着的灯,看见母亲悄悄为我整理好的书本、叠好的衣物,心里的委屈便慢慢沉了下去。我知道,我的每一次颓废,都是父母心底的牵挂,我没有理由轻易认输。
年岁渐长,我慢慢学会与无声的自己和解。我熟练掌握了唇语和手语,学会用文字坦然沟通,不再畏惧他人的目光,也不再逃避自己的缺憾。我渐渐发现,无声的世界虽有缺憾,却也赠予我独有的沉静。世人大多被喧嚣裹挟,浮躁匆忙,容易被外界的声音左右心绪,而我天生远离嘈杂,能安下心来专注做事、静心读书、认真生活。
我习惯了用眼睛聆听世界。风吹草动、叶落花开、云聚雪落,人间所有的美好,我都能清清楚楚看见。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与温柔、真诚与温暖,不必依靠声音传递,眼神、动作、文字,皆可抵达。我慢慢明白,人生的丰盈,从来不由听觉定义。听不到喧嚣,也恰好避开了纷扰;听不见流言,便多了一份笃定与从容。残缺夺走了我的听觉,却磨砺了我的心性,让我更早学会沉淀、学会坚韧。
成年步入社会,我才真正直面命运给出的考验。求职路上,我屡屡碰壁。很多岗位直白拒绝听障人士,很多人仅凭“听不见”三个字,就轻易否定我的所有努力。一次次投递、一次次拒绝、一次次满怀希望又落空,挫败感层层叠加,也曾让我短暂迷茫。但我始终记得母亲的话,心不残缺,人生便不荒芜。身体的缺憾是既定的事实,但人生的走向,永远握在自己手里。
我选择深耕文字创作与内容编辑的领域,这里无需频繁口头对接,却最考验耐心与细致。别人靠听觉沟通对接工作,我便用文字逐条核对、反复确认,不放过一处疏漏。工作中对接需求、修改内容、打磨文案,我始终比旁人更细心、更严谨、更有耐心。无数个深夜,窗外万家灯火渐次熄灭,我依旧伏案学习、打磨作品、提升能力。我深知自己没有先天优势,唯有脚踏实地、默默深耕,才能在世间站稳脚跟。
慢慢的,我的努力有了回应。作品被认可,能力被看见,曾经的质疑变成了肯定。那些困住我的缺憾,最终都成了淬炼我的铠甲。我终于真切懂得,命运从不会无端为难一个努力生活的人。它为我关上听觉的门,却为我打开了专注、沉静、踏实的窗。所有的磨难,从来不是为了击垮人,而是为了让人在逆境中成长,在缺憾中强大。
一晃半生,当年那个因打针失聪、怯懦自卑的孩童,早已在岁月里慢慢长成从容坚韧的模样。如今的我,不再羡慕旁人耳边的热闹,也不再纠结命运的不公。我听不见鸟语蝉鸣、人间喧嚣,却看得见四季流转、烟火寻常;我无法用耳朵聆听世界,却能用心灵感知世间所有温柔与美好。我凭自己的双手谋生,靠自己的努力成长,活得踏实、安稳、坦荡。
闲暇之时,我依旧爱坐在窗前看四季更迭。春来草木抽芽,夏日绿荫满窗,秋日落叶铺地,冬日白雪覆枝。我听不见四季的声响,却能触摸四季的温度,读懂岁月的温柔。走过半生风雨,我终于明白,世上从无完美的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憾与困顿。有人困于世俗纷扰,有人囿于身体残缺,有人苦于前路迷茫,磨难本就是人生的常态。
真正困住人的,从来不是身体的残缺,而是心底的怯懦与妥协。身体的缺憾可以磨砺意志,生活的风雨可以淬炼人格。只要心怀热爱、不肯低头,纵使身处无声世界,也能活出滚烫热烈的人生;纵使历经坎坷波折,也能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
史铁生说,命若琴弦,生生不息。于我而言,五岁那年骤然降临的无声,是我一生的修行。命运或许苛刻,生活或许多难,但心有微光,步履便不停歇。身可残缺,志向不移;路有风雨,初心向阳。
往后余生,我依旧会在无声的岁月里,热烈坦荡地活着。以沉静抵浮躁,以坚韧抵风霜,以努力抵缺憾。不负时光,不负陪伴,不负从未放弃的自己。也愿所有身处逆境、历经磨难的人,都能挣脱桎梏、直面风雨,于缺憾中成长,于逆境中绽放,活成独属于自己的万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