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米米,是高科技纪元里,唯一游走在两个时空夹缝的传送人。
公元2147年,人类彻底完成了时空折叠技术的量产应用,世界被割裂成两个并行时空。A时空是光鲜亮丽、秩序规整的现世,高楼悬浮于云层,人工智能接管了所有民生与秩序工作,人人活在无菌、安稳、完美的科技乌托邦里。而B时空,是被人类抛弃的残次时空,是时空折叠后被剥离的废土残影,留存着旧世界的破败、荒芜,还有所有被科技筛选剔除的阴暗与诡异。
两个时空看似永不相交,中间隔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量子薄膜壁垒。而我的工作,就是穿梭在这层夹缝之中,承接官方的隐秘传送任务。将A时空的物资、数据,定点输送到荒芜的B时空监测站,再将B时空采集的时空波动样本带回现世。
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活体传送人。
机器可以完成精准传送,却无法抵御夹缝中紊乱的时空乱流,只有人类的意识韧性,能扛住夹缝的精神侵蚀。研究院筛选了成千上万的适配者,最终只留下了我。他们说我的灵魂频率天生契合时空夹缝,是天赐的传送载体。
可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活在永恒的夹缝里。
我的工作空间没有昼夜,没有四季,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混沌虚空。脚下是悬浮的量子平台,四周缠绕着细碎的蓝色时空粒子,这些粒子平常温顺无害,像漫天漂浮的星光,却是撕裂时空、滋生诡异的根源。我的身体一半链接A时空的现世坐标,一半锚定B时空的废土坐标,日复一日,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往复穿梭。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每次传送都精准无误,仪器面板上的数据流稳定跳动,B时空永远是一成不变的破败景象:龟裂的大地、废弃的科技残骸、永远灰蒙蒙的天空,死寂得没有一丝活气。我只需要完成对接、取样、传送,全程十分钟,枯燥却安全。
研究院的人告诉我,夹缝里只有时空能量,没有生命,没有异物,我只需要恪守规则,绝不私自停留,绝不触碰夹缝里的未知物质,就能永远安全。
我信了整整三年。
直到那一天,所有的规则,所有的安稳,彻底崩塌。
那天是我当月的最后一次传送任务,深夜十一点,A时空的城市已经进入全智能休眠模式,万家灯火自动熄灭,整座城市陷入静谧的黑暗。我穿戴好贴身量子传送防护服,接入神经接驳芯片,意识同步时空坐标,瞬间脱离现世,坠入熟悉的灰色夹缝。
起初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蓝色粒子缓缓浮动,耳边是仪器平稳的低鸣,机械电子音在耳蜗响起:“坐标匹配成功,时空壁垒稳定,准备对接B时空端口,倒计时十秒。”
我盯着面前悬浮的全息数据流,指尖轻贴传送操作台,习惯性放空思绪。三年的重复工作早已让我麻木,夹缝的死寂是我最熟悉的风景。
可倒计时走到三秒时,声音突然断了。
不是卡顿,是彻底、突兀的死寂。
耳边所有的仪器嗡鸣、电子提示音、时空粒子的微弱震动声,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混沌夹缝,安静得可怕,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心头猛地一沉,立刻低头看向操作台。
原本跳动的绿色数据流,全部变成了死寂的黑色。屏幕中央,原本稳定的双时空坐标,正在疯狂紊乱、重叠、扭曲。A、B两个时空的定位光点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彻底错乱。
时空壁垒,松动了。
从业三年,我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研究院的应急预案里,从未记载过时空壁垒自主波动的场景。冰冷的恐慌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我立刻启动紧急制动程序,想要强行脱离夹缝,返回A时空。
可神经接驳芯片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我的大脑皮层。
我的意识被死死锁在夹缝之中,无法回撤,无法逃离。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灰蒙蒙的虚空深处,在漫天蓝色粒子的缝隙里,缓缓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夹缝无生灵,这是刻在时空法则里的铁律。可那个人影就站在不远处的粒子雾中,身形纤细,和我的身高、体态一模一样。
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穿着和我完全相同的白色量子传送防护服。
是我?
我浑身汗毛倒竖,脚步下意识后退,悬浮的量子平台因为我的动作微微震颤。我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喉咙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时空夹缝里,怎么会出现第二个我?
几秒后,那个背影,缓缓转了过来。
没有脸。
她的头颅正面,光滑一片,没有眉眼,没有口鼻,只有一层和夹缝同色的灰色薄膜,覆盖了整张脸庞。唯有脖颈处,有细密的蓝色粒子在缓缓流淌,像是正在生长的血管。
我的心脏骤然骤停,冰冷的窒息感死死裹住我的身体。
下一秒,无声的变化开始发生。
她空白的脸部薄膜开始蠕动、起伏,像是有东西在皮肤底下疯狂挣扎、涌动。蓝色的时空粒子不断钻进她的头颅,原本平整的薄膜慢慢凸起、撕裂,隐约浮现出五官的轮廓。
那轮廓,和我的脸,分毫不差。
我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夹缝诞生的幻影,这是被时空壁垒隔绝的、另一个“我”。
两个时空从来不是绝对并行,夹缝的壁垒松动,让两个时空的自我,完成了错位重叠。
空白人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的眼睛率先成型,漆黑一片,没有眼白,空洞得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时空黑洞。她直直盯着我的方向,明明没有瞳孔,我却清晰地感觉到,她在注视我,看穿了我的所有意识、记忆、恐惧。
紧接着,消失的声音回来了。
不是仪器的电子音,是轻柔、阴冷,和我一模一样的嗓音,在死寂的夹缝里轻轻回荡:
“你是传送人……穿梭两界……那你知不知道……夹缝里的东西,早就跟着你,穿过壁垒了。”
我浑身僵硬,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想要启动武器防御系统,却发现所有的智能设备已经彻底失灵。防护服的恒温系统失效,刺骨的寒意穿透布料,渗入我的骨头缝里。
“什么东西?”我咬紧牙关,声音沙哑破碎。
对面的“我”缓缓抬起手,她的指尖流淌着漆黑的雾气,雾气中,浮现出无数细碎的画面。
我看见了我的日常。
看见我每次传送结束,回到A时空的公寓,躺在床上休息;看见我吃饭、工作、发呆的每一个瞬间。那些画面无比清晰,甚至捕捉到了我最隐秘的思绪。
“你以为,你是唯一的传送者。”假的我缓缓向前飘来,距离我越来越近,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隔着数米虚空对峙,“可时空夹缝从不会养闲人。三年来,你每次穿梭,每一次穿透壁垒,都在给夹缝的裂隙扩容。”
“A时空的完美,B时空的荒芜,中间的夹缝,是失衡的地狱。”
她的脸部彻底成型,完完全全复刻了我的模样,唯独双眼漆黑无光是永恒的诡异。她嘴角缓缓上扬,扯出一个僵硬又扭曲的笑容:
“你以为你在传送物资。其实你一直在传送诅咒。”
我猛地想起,最近一个月的异常。
每次传送结束回到A时空,我总会莫名头晕、失眠,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我。公寓里的智能摄像头多次捕捉到画面紊乱,凌晨的镜面里,会闪过一道模糊的黑影。我一直以为是芯片接驳的后遗症,是长期穿梭夹缝的精神损耗。
原来不是。
是夹缝里的诡异,早已附着在我的时空坐标上,跟着我往返两界,慢慢渗透、寄生。
“两个时空本是闭环,”复刻版的我停在我面前,漆黑的双眼贴着我的视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你是中间的漏洞,是唯一的通道。当裂隙足够大,B时空的所有荒芜、怨念、时空怨灵,就会彻底涌入现世。”
我疯狂摇头,下意识往后退:“不可能,研究院有屏障系统,有壁垒防护……”
“屏障?”她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阴冷刺耳,“你所谓的壁垒,是你一次次穿梭亲手磨碎的。机器挡得住能量,挡不住身为传送人的你。你就是壁垒最大的破绽。”
就在这一刻,我脚下的量子平台开始龟裂。
细密的裂纹飞速蔓延,蓝色的时空粒子疯狂躁动,不再温顺柔和,变得狂暴锋利,刮得我的皮肤隐隐作痛。A、B两个时空的画面在我眼前重叠、扭曲,现世的繁华灯火和废土的破败死寂交织在一起,天旋地转。
我看见A时空的高楼开始崩塌,透明的悬浮道路寸寸碎裂,完美的科技都市,正在快速染上B时空的灰暗荒芜。
两个时空,正在因为我的存在,彻底融合错乱。
复刻版的我缓缓伸出手,指尖对准我的眉心,冰冷的触感隔着空气穿透我的防护服:
“从你成为传送人的那天起,你就不属于任何一个时空。”
“你不在A,不在B,你永远困在中间。”
“今天,裂隙全开,该换一换了。”
剧烈的眩晕席卷而来,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我看着眼前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看着漫天扭曲的时空粒子,终于明白了所有的真相。
我从来不是掌控时空的传送人。
我是被时空夹缝囚禁的祭品,是打通两界诡异的钥匙。
混沌的虚空彻底吞噬了我的视线,两个时空的壁垒轰然破碎,耳边只剩下那个属于我的、阴冷的笑声,在无尽夹缝里,永久回荡。
而现世所有活着的人,还沉浸在完美科技的美梦之中,没人知道,穿梭两界的传送者归来的那一刻,他们的世界,已经彻底沦为了夹缝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