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离家几万里,竟已十年。
几天前,外婆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生命里关于外婆的这一篇章,终究还是轻轻合上了。
那些年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倔强与不甘,像一块冻了很多很多年的冰,在得知她离开的那一刻,忽然“轰”地一声碎裂、融化,最后化作云烟,飘向天际。
我想,此刻的外婆,在天上一定是喜乐安宁的。
犹记得刚被送去和外婆生活的时候,其实我是快乐过的。
那年我八岁。
外婆会偷偷给我留好吃的,我因为那一点点“被偏爱”的感觉,心里甜得发暖;后来我调皮,和隔壁张家村的燕子打架,外婆还亲自带着我上门讨说法。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有人撑腰的。
那种安全感和幸福感,很多年后回想起来,依旧清晰。
后来,丹和双也成了留守孩子。
外婆外公一下子带着我们三个孩子生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再也感受不到那种被特别照顾的感觉了。
我渐渐成了那个“透明”的孩子。
逢年过节,亲戚朋友来访,没有人真正注意到我;别的孩子被父母带着去逛街、买新衣、买零食,而我总是一个人留在村里。
于是,我开始在乡野间游荡。
和花说话,和树说话,幻想自己是电视剧里那个被万千宠爱的小公主。
可回到现实,我又一遍遍告诉自己:
“双是孙子,被偏爱是自然的;丹在自己家里,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而你是外孙女,多了一个‘外’字,本就是寄人篱下,要懂事。”
于是——
被子又冷又硬,我不敢说;
陪小舅妈睡觉时尿了床,我提心吊胆了一整天;
第一次来月事,吓得把内裤偷偷藏起来;
别人说我笨、木、慢,我低头不语;
初中弄丢了饭票,宁愿挨饿,也不敢开口。
自卑和“懂事”,一点点困住了我的快乐。
我拼命做最乖的孩子,主动干活,不争不抢,眼泪永远只留在黑夜里。
可是,我始终等不到一句夸奖,等不到一句关心。
后来我甚至开始偷偷希望自己生病——
因为那样,外婆会不会多疼我一点?
小学五年级那年,我真的病了。
我竟然有些开心。
回到家后,外婆给我煮了一碗热腾腾的艾叶水,苦得让人想吐。可我一边皱着眉喝,一边心里却觉得无比幸福。
因为终于有人在照顾我了。
其实,外婆也是有智慧的人。
她一边和我们择豆角,一边看电视时,总会念叨:
“一个和尚担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她也常对我说:
“手心手背都是肉,哪里有不心疼的。”
如今再回头看,我才慢慢懂得:
那时候的外婆,其实也有她的疲惫、难处和无能为力。
我的青春像一场漫长的雨季。
那时候的我敏感、爱哭,眼泪像没有尽头。终于有一天,堤坝彻底崩塌了。
那年初二。
我终于忍受不了外婆喋喋不休的埋怨。
我觉得自己已经做了那么多,为什么还是不够?
于是我哭着冲出家门,大声说:
“我走!我再也不回来了!”
外婆一路追到巷子口,死死拉住我,不让我走。
那时候,我只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可如今想来,那个拼命追赶我的老人,大概也是后悔了、心疼了。
因为爱我,所以才会拼尽力气,不肯让我离家出走。
后来初三住校。
带着年少的倔强,我几乎一年没有回去看她。
再后来,高中、结婚、远嫁、出国……我和外婆之间,隔着的早已不只是距离。
她来深圳参加我的婚礼时,我甚至没有认真看看她。
后来有一次回老家办护照,她一路陪着我跑手续。
那时候,她已经老了许多。
人也变得温和了。
分别时,我抱着她说:“我想你。”
我看见她眼里闪着羞涩的泪光。
后来,我来了美国。
这一待,就是十年。
刚开始,我还常给外婆打电话;后来忙了,联系渐渐少了;再后来,因为种种原因,电话也断了。
其实,又何止是联系不上呢?
我心里那些关于童年的委屈和倔强,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妈妈总劝我主动联系外婆。
她说,外婆一提起我就哭,说:
“这是我养大的孩子,却和我不亲。”
每次听到这些话,我心里都又酸又硬。
直到后来,听见外婆确诊卵巢癌,并且迅速扩散。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我终于明白:
原来,我一直都是爱她的。
感谢主,在最后的时光里,我把福音传给了外婆,而她也接受了。
这成了我心里最大的安慰。
因为我知道,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世上的病痛与劳苦,安息主怀。
也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天国重逢。
外婆离世的时间,恰好也是我梦见她离开的时间。
我想,也许冥冥之中,我也送了她最后一程。
愿她一路平安。
愿她如今满得喜乐。
愿她终于可以歇下这一生所有的辛苦。
而我,也终于可以轻轻地说一句:
外婆,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