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竹山墩贤今
农历腊月初八还有几天,村里人就开始张罗起来了,掸尘的掸尘扫灰的扫灰。村西头的土地庙也开始热闹起来了,大多是些老妪妇孺,捡些干果面食拜拜土地,祈求一年到头顺顺当当。庙门口杀了些鸡,门头泼上鸡血,有些腥人,檐上粘着几根带血的鸡毛,血未干,整个大门就像一张血盆大口。下面的人匆匆地进匆匆地出,没有多余的话,小心的念叨几句就大把大把的烧纸钱,残纸废渣随着火焰越冲越高,小小的黑屋子里飘的满地都是。
腊月初四,我起的很早,奶奶早已准备好贡品和纸钱。硬要带上我,说带上我去好,也不知道好在哪,许是能辟邪吧。在村里七八岁的童男可是宝贝。寒冬,天亮的很晚,在树林里摸黑穿了一两里小路隐约看见一间小庙,奶奶示意我噤声,我便不敢言了,只听得自己的脚步声和耳边呼呼的风声。庙里已经有人,两根残烛微火颤颤成了唯一的光源,我抬头看着泥塑的神像和夜叉觉得格外的狰狞,吓得不敢再看老实的躲在奶奶的后面。
先来的是西梁子上的叔婆,嶙峋的就像骨架上绷了一层皮。从庙里出来,叔婆突然朝我和奶奶探出她那具“骷髅”说:“三婶,广福他爹今儿个凌晨走了,是真的么?”广福叔他爹六爷一直住我家隔壁的草屋里,六奶奶我没出生就走了,广福叔又没出息,之前整日闲混,如今有二年没回来了,不知道在哪发财呢。“嘘……少说,不吉利!他叔婆,造孽啊……老六是活活饿死的,死的凶!要不是村里兴马灯广发大清早去出签还发现不了,听说,老六走了好几天了,身上起毛,肚子眼窝都凹了,广发那小子从小胆大都吓得不轻,广福到现在还没音呢,不吉利啊,唉……”奶奶叹完气不再吱声,拉着我的手就走,耳边的风声变得更大了。
之后的几天,我家门口的人越来越多,我从来不知道,广福叔家还有这么多亲戚。奇怪的是那么多人就是一点声音都没,步履都是匆匆,不敢停下来。奶奶叫我不要开大门,而且门口一直放一把扫帚,就这样关着门过完了腊八。
年关将近了,家里只有妇孺在忙,父亲在外打工说年三十才回来。只有爷爷老往隔壁跑,听说族里几个老辈的也都去了,半夜才散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了,始终没听到六爷爷发丧出殡的消息,连动静都没有。只有从窗户里透出来的隔壁一直不曾灭过的白光。
九八年农历虎年过得似乎并不平静,各种忌讳也比往年多了些,也许只有我们这些孩子还是照样点兔灯拍洋画,玩的肆无忌惮。
戊寅年正月初十,晴,无风,太阳明晃晃的照着,惨白得浑身都觉得没劲。
距离新学期开学还有一周不到,我忙着赶寒假作业,太阳刚过正午,外面开始喧闹起来,奶奶走过来叫我不要出去张望,以免冲了煞,我一知半解,好歹从严肃的神情中也明白事情的严重,便不再皮了安静的坐在书桌前。午饭后,隔壁八音乐队的号声响起,难道今天六爷爷出殡了?边想着边算来,六爷走了也有三十六天了,怎么这么长了才出殡?我去问奶奶,奶奶训斥了我说这不是小孩子该管的事,嘴里还不停的说着童言无忌、百无禁忌之类的话,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最后竟然低声抽泣起来,我一时竟不知怎么办也陪着奶奶哭了起来。
低迷的哀乐一直吹到了黄昏,从前屋的窗户里依然没有看见六爷“出来”。倒是一批年轻人拿着锹铲来到我家屋后奋力地刨起土来,刨了大半天硬是刨出三米见长两米见宽、四米深的大坑来,然后又在四周开始砌砖,最后合拢形成一个穹顶,穹顶上覆盖上掊土,只留一个两人身的洞口进入。
太阳渐渐落山,暮色开始四合,我依旧趴在窗台看着,大门关了一天了不曾开启。穹顶旁边没有人了,入口处两旁各插了一把扫帚,地上浇上了血,可能是猪血吧,狗血也说不定。太阳看不见了,隔壁窸窸窣窣有了动静,我想六爷爷可能要出夜殡,在乡下,走夜殡我还是见过的,叫走落山。果然,六爷被抬了出来,奇怪的是并没有看见棺木,只有一张供桌,六爷就这样横躺着。更奇怪地是没有走村西有名的“三遭路”,而是面朝我向我家屋后的大坑走来。而所谓的“三遭路”几乎每村都有,乡下人认为人死后会在人间,地狱,天堂各走一遭,所以三遭路是发丧出殡的必走之路。
六爷被抬着离我越来越近,心理又害怕又新奇,眼睛闭上了还偷偷留着缝猫着,一件里红外黑的寿衣即便是在黄昏也显得格外扎眼,胸腔整个都下凹了,给人一种只有衣服没有躯干的感觉。脸上贴满了金箔,只留了两只空洞的眼窝,直愣愣的看着头顶的天空。
打头的已经点燃了穹顶内的蜡烛,显然两根白蜡烛显然不够,被风吹的忽明忽暗。六爷连同供桌慢慢被“请”了进去,可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不知到什么时候,六爷的头突然侧了过来,那双空洞的眼睛正看着我!
我有感觉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周围都坐满了人,可怎么努力眼睛就是睁不开,感觉有什么东西压着,试了几回不行就放弃了,只听得周围的人都在说话。“这孩子在家怎么会撞倒那煞?”“嘘,没事就好,现在养起来了,不许再说,但愿能安住那魂……”迷迷糊糊我也知道了个大概,六爷死的凶,生魂起煞,需要生前周围的人以阳气安抚,所以必须葬在邻里之间,尸身被供养起来,叫做“养尸葬”又叫安魂葬。而用以供养的人则会渐渐衰弱甚至渐渐死去,而爷爷怕连累我们后辈和族里老辈商量了由邻里几个老人在六爷尸身上点上了血香……
己卯年正月廿二十八,二月初八的庙会还有十天,表哥骑着自行车去小学找我,告诉我,爷爷去世了。爷爷到底还是走了,我心一惊默默的随哥回了家。家里人很多,棺木已经停放好,还未入殓,爷爷走的很平静,像是解脱一般,我心一揪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晚上守灵格外的安静,安静的有些不真实,跪久了起身决定烧些纸钱,火苗开始吞噬那些没有生气的裱纸,后屋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阵风把烧过的纸钱撩的越来越高,落在了棺盖上,我去关窗户,忽然发现六爷的大土包和爷爷的棺木仅一墙之隔,似乎还在一条中轴线上,封了一年的入口也打开了,露出了黑森森的洞口,仿佛那些风就是从里面吹出来的,后背发凉!我赶紧关了窗户回到棺木旁继续烧纸。火越烧越旺,透过火苗不经意间往窗户上瞥了一眼,顿时心眼一提,脑袋嗡了一下一片空白,窗户上哪还有什么玻璃,满满的都是金箔,上沿一对黑乎乎的凹洞,分明就是六爷的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