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湾
朱玉林

黄昏时分,我推开了家门。
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一股葱花味儿从门缝里钻出来,热腾腾的,混着油烟,呛得我眼睛发酸——可不就是这味儿么?小时候放学,隔着一道巷子就能闻到,我就知道,到家了。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嗯。”
就这么简简单单两个字,没别的。可我心里忽然就踏实了,像在外头飘了半天的风筝,终于被人收了线,稳稳地落回地面。
父亲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滑下来一些。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没看我,只说了一句:“今天风大。”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小时候最怕刮风,一刮风就往被窝里钻。”
我笑了,说:“记得。”
其实我都忘了。可他记得。
饭桌上,女儿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说:“爸爸吃。”那小手油乎乎的,指甲缝里还带着学校操场的泥。妻子瞪她一眼:“好好吃饭。”女儿吐吐舌头,冲我眨眼睛。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多少年前,我也这样夹菜给父亲,父亲也这样低着头吃,不说话。时间是个圆圈,转来转去,又回到了原处。
家是什么呢?是一栋房子?是几口人?不全是。
家是你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知道有人等你;是你累了的时候,有个地方可以毫无防备地倒下去;是你走了很远很远,回头一看,那盏灯还亮着。
夜里,女儿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母亲在隔壁轻轻咳嗽了一声。父亲关了电视,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这世间有多少惊心动魄的壮丽,可最让我心安理得的,不过是这方寸之间的温暖。我们都在时间里漂流,而家,是唯一的巷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