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第三卷 周纪三
【原文】
赵武灵王与肥义谋胡服骑射以教百姓,曰:“愚者所笑,贤者察焉。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遂胡服。
国人皆不欲,公子成称疾不朝。王使人请之曰:“家听于亲,国听于君。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公叔不服,吾恐天下议己也。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明德先论于贱,而从政先信于贵,故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也。”
【译文】
赵武灵王与大臣肥义商议让百姓穿短衣胡服,崐学骑马与射箭。他说:“愚蠢的人会嘲笑我,但聪明的人是可以理解的。即使天下的人都嘲笑我,我也这样做,一定能把北方胡人的领地和中山国都夺过来!”于是带头改穿胡服。
国中的士人有不少反对,公子成假称有病,不来上朝。赵王派人前去说服他:“家事听从父母,国政服从国君,现在我向人民宣传改变服装,而叔父您不穿,我担心天下人会议论我徇私情。治理国家有一定章法,总以有利人民为根本;办理政事有一定常规,执行命令是最重要的。宣传道德要先针对卑贱的下层,而推行法令必须从贵族近臣做起。所以我希望能借助叔父您的榜样来完成改穿胡服的功业。”
【材料解析】
人生的层次越高,才能看得越远。只有观历史,才会有更全面的历史观,观人和事才会有更立体的人事观。
著名作家廖沫沙说:历史是一面镜子,也是一本深刻的教科书。读懂了这本书,也就能读懂人性,更读懂了事物与事物之间内在的逻辑。因为历史上所有的事,都是人在做、人在判断、人在决策,也是人在使绊子。千百年来,事物都在不断变化,但唯独人性一直未变。
所以说,想要解决问题,就先要抓住事物的主要矛盾,而要想抓住事物的主要矛盾,就得先从人出发,人性在哪里,事物的解点便在哪里。
前两天,据新闻报道,当地时间12月8日叙利亚总统阿萨德与反对派代表谈判后,决定放弃总统职位,并指示叙利亚政府和平移交权力,随后他便匆匆携带家人乘坐飞机离开首都大马士革,反对派领导入驻总统府,这个国家从此改朝换代。
常言道,得民心者得天下。阿萨德的失败,主要原因在于他失去了民心,所以才导致今天众叛亲离的局面。
事实上,果真如此吗?
巴沙尔.阿萨德原本从事的是医学眼科行业,1994年哥哥巴西勒.阿萨德车祸去世,后来他被父亲选定为阿萨德家族接班人,被迫中途结束学业返回叙利亚,学习军事理论知识。
2000年叙利亚总统老阿萨德去世,巴沙尔.阿萨德以绝对多数票当选叙利亚新一任总统。之后,连续二十年时间里,叙利亚全民公投,他一直以90%的高票率连续当选叙利亚总统。
当政期间,在经济方面,他实行一系列经济改革,对外积极寻找合作伙伴,恢复国民经济,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政治上,他广开言路,积极调动各合法政党参与国家决策,加强多党合作,促进政局的稳定。签署宪法,让国家政治制度建立在政治多元化原则上,实行民主主义等等。
然而,老实人终究是老实人,虽心系天下百姓,但心不狠,手段不毒,在该善良的时候没有善良,在该要采取铁腕手腕解决问题时,却一直犹豫不决。比如,谁掌握军队,谁就拥有实力,可他在军队中任人唯亲排挤其他族群军官,还盲目裁军遣散了大量经验丰富的老兵,最后削弱了军队的整体战斗力,也失去了军心。又比如,国内出现反对势力时,他没能尽早铲除,让他们在国内生根发芽,成长起来,给了外域势力介入的可乘之机。
他以为削减军费开支,减轻老百姓负担,就能得到更多群众的拥护,然后可以一起克服困难。可他忘记了,军队才是他对抗外部势力和维持内部稳定的根本。失去了军心,也就是失去了对抗反对派的实力。当他被反对派赶下台,匆匆忙忙逃亡外地时,最后老百姓反而欢呼雀跃。
可见,得民心者得天下,在他那里,却成了一句骗人的鬼话。相反,得民心只会失去天下,因为维持权力的,从来不是民心。所以阿萨德的失败不是败给了反对派,而是败给了自己的人性和对事物本质的把控能力。
如果你读读东西方历史,你会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真正有能力的统治者,从来都不相信下属的道德,从来不会相信民心,只会相信人性和军心。
普通老百姓是一群没有思想的弱者,他们在社会的潮流中随波逐流。他们从来不会关心谁当家,谁下台,因为无论是谁上台,他们都得交纳皇粮。没有哪个老百姓会希望,自己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挣来的粮食,赚来的钱,无偿交给统治者。所谓的民心,就是不得不支持,你若不支持,接下来就是被斩首。
自古以来,打天下靠的都是暴力,也就是枪杆子里出政权,守住天下的也是靠暴力和手段。
秦始皇统一六国得民心了吗?貌似六国百姓对秦始皇恨之入骨。金国入侵北宋,蒙古入侵南宋,清朝灭掉南明,这些都不得民心。自古以来,唯有得军心,懂人性者得天下。
隋朝末年最得民心的是窦建德,而不是李世民,洪秀全可比大清得民心多了,可依然被人民打败。
战国时期,与赵国接壤的国家有秦国、韩国、魏国、燕国和中山国。赵国的地理位置位于中国北方,主要分布在中原地区,北临黄河,西北与秦国接壤,东与中山国相邻,南与魏国接壤,西与韩国接壤。其中,秦国在秦孝公的带领下,积极支持商鞅变法,经过商鞅的改革举措,国家逐渐由贫弱走上了富国强兵之路,并对赵国造成了实质性威胁。赵武灵王上位之前,国势正在衰落,就连中山那样的邻界小国也经常来侵扰。此外,赵国在和一些大国的战争中,经常吃败仗,大将被擒,城邑被占。再这样继续下去,赵国被别国兼并是迟早的事情。
从父亲赵肃侯那里接过国家接力棒的赵武灵王,面对日渐衰微的国家,他不能坐以待毙,所以得想办法改变这样的现状。
用什么办法才能使国家富强起来,不受他国欺负呢?苏秦说:“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意思是说,不担心百里以内的祸患而重视千里以外的敌人,再没有比这更错误的策略了。那么我们换句话说,赵国当前最要紧的不是担心会不会被秦、齐、楚等国灭掉,而是想办法如何从根本上解决军队的战斗力问题。军队战斗力提高,不仅可以预防周边部落小国的骚扰,给国内老百姓一个安宁的劳动生产环境,还可以扩大自己在军队的影响力,稳固军心,避免阴谋家利用特殊时期,鼓动民心,谋权篡位。
在地理位置上,赵国东北同东胡相接,北边与匈奴为邻,西北与林胡、楼烦为界。这些部落都是以游牧为生,长于骑马射箭,他们常以骑兵进犯赵国边境。这些胡人,在军事服饰上有自己的长处:穿窄袖短袄,生活起居和狩猎作战都比较方便;作战时用骑兵、弓箭,与中原的兵车、长矛相比,具有更大的灵活机动性。
胸有大志,强烈渴望强国的赵武灵王,不仅是人性高手,而且对事物的认识一针见血。他认为胡人作战之所以灵活,在于短衣轻骑,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要想富国首先强兵,想要强兵就要先改变落后的装备。随后,他就回到邯郸,并提出“着胡服”“习骑射”的主张,决心取胡人之长补中原之所短。
然而,虽然赵武灵王找到了富国强兵的切入点,但是想要将自己的计划推行下去,并落实到实践中,还是有一定困难的。首先,他这种创新型军事改革在中原国家没有成功的案例,人的思想是守旧的,不会轻易接受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物。其次,“胡服骑射”方案如果要落实下去,就要请专业的人才来培训士兵,改换装备,这个时候,原先没有这方面技能的人就要退位让贤,导致某些贵族在军队的权力就慢慢削弱。最重要的是,这套改革措施的重点在于:服饰上,士兵必须穿短袖短袄,皮靴皮带;装备上以马匹、长弓和剑矛为主。在军事物资上,进行全面更新换代,无形中损害了既得利益者的利益。结果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命令还没有正式下达,就遭到邯郸许多皇亲国戚的强烈反对。
不过,这难不倒赵武灵王要改变国家的决心。为了让全国人民认同自己的方案,他并没有学商鞅徙木立信等方法,立标杆,让大家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而是走贵族士大夫路线,从人性的弱点切入。
比如,他先提出胡服骑射的计划,然后立马站在智慧和尊严的至高点说,聪明的人会理解他的行为,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反对他这样做。这个时候,稍微要点脸面的人,都不会光明正大在公开场合跟赵武灵王唱反调。因为只要他站出来反对,哪怕赵武灵王不动他,他也会因为愚蠢这个标签而蒙羞。
不公开反对,不代表有人赞同他的方案。这个时候,以贵族为代表的公子成,他用装病,不上朝的方式向赵武灵抗议。这样的话,赵武灵王就没办法给他贴标签,同时公子成还可以用这种抗议拉拢更多人孤立赵武灵王,让其知难而退。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到其间,道在人为,这个世上没有啥事是解决不了的。赵武灵王眼看贵族都用无声的方式来抗议自己,他并没有采用强硬的态度,让这些人按照自己的要求去做,毕竟强扭的瓜是不甜的,所以还需要采取柔和的策略。
既然公子成是贵族代表,那就擒贼先擒王,牵牛先拉牛鼻,从贵族意见领袖入手,只要搞定这些人,其他人就轻而易举。
于是,赵武灵王先跟公子成打感情牌,称呼他为叔父而不是相国,虽然他们是君臣关系,但是这种称呼可以拉近二者的距离,降低公子成内心的抵触防线。毕竟侄子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赵家强大,并不是他一个人任性,在胡作非为。
接着,赵武灵王以私为公,按照宗法等级制度来对公子成进行说教。所谓宗法等级制度就是家事听从父母的意见,其他人不能擅自做主;国事臣子要遵从君主的安排,不服从就是大逆不道。赵武灵王是国家君主,他提出“胡服骑射”的政策方案,作为叔伯又是臣子的公子成,要第一个站出来拥护,而不是消极对待,更不能反对,否则他这不仅在反对赵武灵王个人,还在与整个社会等级制度对抗。
随后,赵武灵王又以公为私说道,他若放任自己的叔伯不管,反而先要求别人做,这是在徇私情。意思是暗示公子成,如果他不出来帮他这个侄子,将来不仅让侄子为难,而且他本人还容易被别人落下口实,说他带头对抗君主。
听完赵武灵软硬兼施的劝说后,公子成只能转移话题,从礼乐制度来搪塞赵武灵王。结果,赵武灵王不吃这一套,他直接前往公子成家,以探望的名义跟他分析赵国当前的现实状况。让他清楚明白,如果现在继续守旧不愿冒险改革,那么以后赵国人不仅一直受穷,而且一旦实力不济被人灭,还有愧于列祖列宗。最后,经过赵武王的软磨硬泡,公子成终于被说服,并带头支持胡服骑射政策。
再后来,赵武灵王在公子成的帮助下,开始在全国顺利推行胡服骑射制度。一年时间,赵国经过“胡服骑射”改革,国力日渐强盛,最后成为当时除秦国外,国力最强的国家。
为什么,赵武灵王凭一己之力,能将一个四面楚歌并且积贫积弱的赵国改头换面?因为他知道,在那种群雄逐鹿的年代,仅靠得民心是很难改变现状的。唯有从军队入手,从人性的弱点入手,才可以为自己争取更多力量,从而改变国家现状。
所谓的人性,对他来说,就是有针对性的击破重量级人物的心理防线,争取他们的支持,而非采取暴力和强硬态度,让他们服从。所谓军队入手,就是强国先强军,强军先改变装备,只有军队战斗力提高,获得军心,才有能力捍卫自己的权力和维护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