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原创,文责自负)
我的外婆出生于1944年,是旧时代一个地地道道、普普通通的农民,一生与土地相伴。她的面庞微黑、圆润饱满,身形偏胖,胸前两根麻花辫又黑又粗。
早年外公在外地做林业工人,一年寄回家的钱远不能满足全家所需,外婆就扛起重任,用一双手、一副肩膀支撑家庭。种地、砍柴、煮饭、洗衣、做鞋,外婆如陀螺一般终日转动不息。
两个舅舅和妈妈从小就帮着外婆干活。妈妈说她们小时候要在家做饭,要上山捡柴,要用肩膀挑粪桶。桶太重,妈妈就常选择在家做饭,不出去干活。但如此繁重艰辛的日子外婆却要日日亲历。
每天,她头顶烈日,脚踩黄土,在大地上播下种子,在阳光下挥动锄头,在风中收获果实,她的汗水落在每一寸田野上,她的身体和灵魂都是土地的味道。
外婆一生没有文化和技能,也没有机遇,她能依靠什么呢?也只有眼前巴掌大的庄稼地罢了。她和那个时代的许多妇女一样,只能默默承受,在苍茫的大山间寻找自己与家庭的生机。
后来大舅上完小学,为了帮外婆分担重任,他毅然辍学,和外婆走向田间地头。从此,他藏起自己聪颖的天资,把生命交给土地,把青春献给锄犁,和外婆一起扛起生活的风雨。
外婆的三个孩子与外婆都有着深厚的情谊,对于他们来说,外婆既是他们血缘上的母亲,更是辛劳养育他们长大的恩人。
经历漫长的岁月,孩子们已然成人,大舅和妈妈各自组建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幺舅也考上大学,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外婆的人生重要使命完成,她耗费了许多气力才走到今天。
她应该好好休息了,她累了。
日复一日的磨砺使她宽厚而隐忍,但她又不得不继续照顾孙辈。
1990年我和妹妹出生,两年后表弟出生,外婆常一边操持农活,一边照顾我们。
记得小时候,爸爸妈妈常把我和妹妹用自行车驮到外婆家,放下就走。后来妈妈外出打工,爸爸不好意思给我们姐妹俩洗澡,也把我们送到外婆家,让外婆给我们烧水、沐浴。在宁静的梓江河不远处,一座平凡而朴实的院落——外婆家,就是我和妹妹童年的第二个港湾。
那时我人小脾气大,见了谁都高昂着头,不服输。大人们说,你再闹,再犟,就让警察把你带走。我说我不怕,让他们来抓我啊,嘴上虽这么说着,可是心里还是打鼓。
一次,我赌气不吃晚饭,大人们端着饭碗,笑着说,不吃会饿肚子哦。我坚决不退让,空着肚子上床。到半夜时,腹中饥肠难耐。我终于忍耐不住,摇醒了外婆,让她起床给我做饭。
外婆叹了一口气,说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哦。我点了点头,回答“嗯”,随后外婆就拉亮电灯线,下床给我做饭。
夜色沉醉,万籁俱寂,我坐在厨房的门槛上,望着远处漆黑的天空,内心感到宁静。
柴火很快噼噼啪啪地响起来,火光闪烁,把外婆的影子投射在泥墙上,左右摇动。外婆的脸红彤彤的,在光亮里越显清晰而深刻。
我安静地等着外婆给我做饭,看夜把万物都装进它的肚子里。我一会儿抠抠厨房的门,一会儿又在门上画粉笔画。这是一道浅色的木门,已经陈旧看不出它本来的样子。时光无数次在这里低回流转,不断送出慰藉一家人心田的滚烫食物,让孩子们长大,也让希望发芽。
外婆做好了面条,我大口地吮吸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吃得津津有味、心满意足。
从此后我再也没有赌气不吃晚饭。
和外婆在一起的日子,我日日跟着她,和她到地里干活,看她锄草、整地、摘棉花。落日西斜,夜色迫近,外婆还不回家,我催促着她,她说干完眼前这一小块就回去。
那时我记得外婆常背着一个大背篓,把地里的青瓜、红薯、胡萝卜等都装回家,一筐一筐地倾倒在家门前。她走得慢慢吞吞的,一步一摇晃,仿佛每一步都踩着时光的印记,也踩在我的心上。她的背篓里安放着我的一颗心。
外婆收回来的青瓜又多又俏,洗了直接咬一口,清爽怡人。那么多青瓜,也不知后来是怎么吃完的。还有地里的红薯也香甜异常,熬粥或者埋在炉灰里烘熟都非常好吃。我能吃下无数,永不满足。
外婆种的白萝卜也又白又辣。记得外婆把它们收回家,堆在屋门口,如同一座小山。外婆一边拾掇它们,一边拿起一个吃起来。刚从地里收回来的生萝卜能吃吗?年幼的我也感觉狐疑。可外婆直说好吃,并鼓励我尝一个。我半信半疑,小心咬了一口,真辣,立马丢掉,跑向一边,回头看外婆,她还吃得津津有味。外婆可真爱她种的宝贝。
除了照顾孙辈们的吃穿,我还拉着外婆让她给我讲故事。几岁的孩子正是迫切渴求故事的时候。
外婆显得很为难,不愿给我讲,或许她知道的故事太少,或许生活已经让她很劳累,她没有额外的力气再讲故事。
但外婆经不住我一再央求,就讲了两个今天看来十分老套俗气的故事。一个是《狼来了》,一个是《狼外婆》。她一边坐着干活,一边缓缓地说出那些令我着迷期待的句子。
讲《狼来了》她是这么说的:有个小孩在山上干活,大声嚷嚷狼来了,附近的农人听见都立马放下手中的活计去救他,可是走到孩子跟前却发现狼并没有来。第二次小孩又呼喊狼来了,大家又急急去救他,可是最后发现狼还是没有狼。如此几次后,众人不再相信孩子说的话。终于有一次狼真的来了,孩子大声呼救,可是却再也没有人来拯救他。小孩最终被狼给吃掉了。
我点点头,觉得这个故事意味深长,可是却并没有悟出什么。
又听第二个故事。外婆说有一头狼穿上人的衣服,扮成老妇人的模样,站在门外想让孩子们开门,然后趁机吃掉他们。孩子们提前得到妈妈的提醒,没有给狼开门,狼并未得逞,就蹲在屋子边的鸡圈旁。它戴着一条头巾,背对着人坐着,半掩着面,默默等待。
我浑身一个激灵,向外婆说道“狼就在鸡圈那里啊”,并感到十分危险,觉得狼就藏在我的身边,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然后一跃而起将我吃掉。
很多年过去了,狼外婆依然还留在我的回忆里,它蹲坐着,侧掩着面,眼中发出深寒诡谲的光芒。
虽然狼外婆的故事很可怖,外婆讲的这两个故事也不是很新奇,但它们却是我童年里所有的故事。这两个故事满足了我对世界的想象,滋润了我幼小的心房,使心灵的种子悄然生长——生命终究是多姿多彩,充满浪漫和神秘色彩的。我的人生因此变得丰满而完整。
虽然外婆给我讲了这两个故事,但更多的时候,她少言沉默,似有许多叹息。但从她的行为举止中,我依然能感到她的温暖。
外婆家屋旁有一棵老杏树,贴山坡而长,树皮黝黑,沟壑纵横,粗大的枝干伸向四方,散发出腐朽衰败的味道。这棵树太老了,很多年都不结果子,让人忘记了它其实是一棵果树。
可是有一年,它却在树枝边长出了两个黄色的果子,温润动人,精致可爱。我望着天空,看外婆把它们摘下来,放到我的手心里,示意我吃。
我已记不清当时是否吃了那果子,味道如何,只记得外婆把果子都给了我,我捧着它们,像捧着两个宝贝。
很多年后,每当在市场上看见黄澄澄的杏子,我就想起外婆,想起屋旁那棵老杏树,即便我并不爱吃杏子。
这年以后,那棵老杏树再也没有结过果子。
有外婆在的时候,院子里总是热闹欢愉的,邻里的大小孩子们都爱到外婆家玩。外婆拿出好吃的款待大家,对孩子们温言细语,温暖地微笑。
外婆去世后,大舅成了家里的主人,他不再接待孩子们,厉声斥散大家。孩子们流着鼻涕,牵着自己的伙伴兄走了,从此再也没有来过。他们消失在了我的童年里。
和孩子们一同消失的,还有外婆家门前热烈明艳的大黄花,以及屋后一片飘着果香味的桃树林——它们曾经那样美,那般给人以无限的遐想。
没有外婆的家,冷冷清清,从此外公也孤身一人。当他再抱怨广播声音嘈杂时,再也没有人在他身旁安慰,对他说:“你别去想它们就好了。”
我能记起的关于外婆的事大体就只有这些了。1998年,在新世纪前夕,外婆突然因病逝世,享年54岁。如果外婆在世的时间更长一些,我能记得的是不是会更多?外婆也能给我和妹妹,以及表弟更多疼爱?我们也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有一个慈祥的长辈,给我们关爱与温暖,让我们在春风中茁壮成长。
有外婆在的、更长久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呢?我常常怀想着。
但我没法再拥有外婆,我只能从大人们零星的话语中再听听外婆的故事,猜测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妈妈曾说,外婆在世时,门前有流浪讨饭的人,外婆会慷慨地为他们送上一些吃的。大舅曾回忆,外婆的兄弟流落异乡,不知去向何方时,外婆会牵肠挂肚地四处寻找。外婆说过的一些话,大舅和妈妈有时也会忽然说出来,表示这就是外婆的口头禅。比如妈妈会在劳累后,说“管它的,先休息一会儿——这是你外婆生前常说的话”,以此来安慰自己。我想外婆在那些年月,在辛劳的时候,也是一边说这话,一边让自己放松吧。生命有时太沉重,我们需要找到出口。
外婆就这样活在大舅和妈妈的口中。他们这样回忆着,诉说着外婆生前的故事,就好像外婆还未远离我们,她还鲜活地与我们在一起。
而实际,外婆已经逝世快三十年了。她本该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走进2000年的新世纪,享受新时代富足而安稳的生活,可是她却溘然长逝,与世永诀。她还未来得及卸下自己半生厚重的霜尘,就如同西沉的落日,沉沉地坠落了。
她没有等到属于她的新世纪曙光,她永远地留在了黎明前的黑夜里,也永远地留在了儿女们的心中。
今年五月,大舅远在新疆,夜里梦见外婆,担忧她一个人在故乡太孤寂,无人祭奠,立马买机票飞回四川,在外婆的坟前燃起香烛和黄纸,让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在山谷里回响。他告诉他的母亲,她远走的儿子从未离家。
不知当大舅最初听到外婆去世时是什么心情。当外婆被埋葬在浓密的山林里,厚重的泥土覆盖她的面容,她不再动弹时,大舅一个人在外婆的坟前坐了一夜。
那一夜,大舅会想什么呢?许是悔恨,许是自责,许是无限的凄凉涌上心头。可是无论怎样,外婆不会再回来了,她永久地离开了我们,留下了悲伤的儿女。
妈妈说,当她听到外婆去世时,头脑一片空白,懵着买票回家,在火车上一路哭泣不止。赶到老家镇上后,她从两个年幼的女儿口中得知她的母亲却已离世时,她绝望了。此后的很多年里,她都无限悔恨,责备自己因为无知而让母亲忍受那么多煎熬,让她独自承受疾病的折磨。
两年的时间里,妈妈晚上都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外婆的影子就在眼前。她无法忘却自己辛苦半生而又没有享过一天福的母亲,她无法在夜里心安理得地去睡觉。而幺舅因为怨恨外公照顾外婆不力,从此后很少再回故乡。
我不知道外婆的三个儿女是如何走过失去母亲的那段岁月,如何在时光里消解痛苦。外婆走了,一个家不再完整,她带走了我们许许多多的东西,也带走了我们的灵魂。她留下她的儿女和孙辈们在风中摇曳,在无数个日子里胸中的伤痕模糊又清晰。
这些年外婆被谈论的时候少了,时光太长,长得人们会逐渐忘记过去。但是有些东西我相信即便大家不再提起,大家也不会遗忘。外婆会一直留在我们的心上,长在我们的灵魂深处。
我常想起她,想起过往那些日子她是如何勤劳地操持家务,她给我讲故事、做好吃的,让我的童年满是温暖。她沉重的叹息和不断的坚守,也让我和我的弟弟妹妹们收获一份强大的力量,我们用这份力量和获得的温暖,来抵御往后生命中的所有严寒。
我还记得外婆,就如同她的儿女们还记得她。她是这个世界最美好的存在。虽然她没有享受到今天极大丰富而自由的物质与精神生活,可是她却值得拥有这一切。
我的善良、勤劳、坚忍的外婆,无论何时我们都不会把你忘记,你就是我们的血脉与根基。那些你曾经踏足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家园。你的光彩汇聚成宽阔的河流,长成郁郁葱葱的大树,始终与我们同在。
我的外婆,她叫谢碧秀,愿她来生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