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徐则臣《我要从南走到北》
徐则臣，江苏东海人，1978 年生，北大中文系硕士，茅盾文学奖得主，《人民文学》副主编。简历一摆，确实光鲜的很....可你翻开这本《我要从南走到北》，第一篇写的却是放牛。
一个放牛娃，从苏北的田埂走到北京，走上茅盾文学奖的领奖台，又走到《人民文学》副主编的位置。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他把这二十多年的日子拆进文字里，不删不改，就这么原样摆在你眼前。
全书分三辑。第一辑《夜火车，小县城》，写少年，在苏北乡下放牛、上学、做梦；第二辑《回万柳的路上挂满灯笼》，写青年，在北京求学、漂着、居无定所；第三辑《送流水》，写中年，买房、还贷、回乡，还有跟父辈和解。三辑对三段人生，也对着三个字：走、漂、回...
徐则臣说，这本书他不想修饰。二十年前写下的文字，稚嫩就让它稚嫩，激越就让它激越，不删不改，只想把一个人「从不完美走向相对体面」的过程，老老实实的呈现出来。
这个态度，我喜欢。太多人的回忆录都像精装修，狼狈的部分刷白，犹豫的部分砍掉，最后端上来一套「我早就知道会走到今天」的叙事......可谁的人生，是一早就知道的？二十岁时，下个月房租在哪你都没底，你说你早规划好了？？
徐则臣不装。他写北漂的日子，写租房、搬家、挤公交、吃路边摊，写那种「一样的苦闷，一样的挣扎，一样的居无定所」。这话听着普通，可真漂过的人都知道，这三个「一样的」有多重....不是一天两天，是一年压一年；不是一个人，是整整一代人。
书里有句话，在豆瓣被划了无数次：「故乡，我终于成了一个异乡人。」
这句太准了。不是「我离开了故乡」，是「故乡把我变成了异乡人」......人走了，故乡还在，可你回不去的不是路，是你自己。回去之后，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房子，你会突然发现，不知道该跟谁说话。儿时玩伴早散了，小时候的路早改了，小时候的学校也拆了。站在那儿的你，像个游客....
他写过年回家，母亲告诉他，儿时小学已经搬迁、拆分，「通往小学校的路」成了一条不存在的路。这个细节很狠......不是人走了，是路都没了。你连回忆的坐标，都找不着了。
最动人的，是不加滤镜的真诚
但这本书最打动我的，不是乡愁。乡愁谁都会写，写老家多好，写童年多亮，写现在多想回去......这种文章太多了，多到人都疲了。徐则臣不一样，他写故乡不美化，写北漂不诉苦，写成功也不炫耀。
他写在北京买房还贷，写的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读着读着你就明白了：一个茅盾文学奖得主，在北京照样要还房贷。文学的光环，挡不住生活的账单....他没抱怨，也没端鸡汤，只是如实记下。这份克制，比煽情更有力。
书里还有个细节：他坐夜火车从北京回苏北，车过一片平原，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黑。他盯着外头，突然觉得自己既不属于窗外那片黑，也不属于车厢里这盏灯......卡在中间，哪儿都不是。
这个感受，太真了。所有离开过家乡的人，大概都经历过这一刻：你不是这里的人，也不是那里的人，你只是一个「在走的人」........走到哪算哪，真要停下来，反而会慌。
徐则臣说，人到中年，终于能跟父辈、跟故乡和解，「心中满是安心与妥帖」。这话写在第三辑《送流水》里。送流水，水送走了，人留下了....这不是妥协，是接受。接受自己回不去，接受故乡早不是旧日的故乡，接受自己既不只是苏北人，也不只是北京人，而是一个「从南走到北」的人。
这个身份，比很多标签都准。
写给所有离开家的人
这本书豆瓣 7.8，不算高。有人说散文集不够系统，有人说早期文章太稚嫩......可我反而觉得，稚嫩正是它最珍贵的地方。一个作家愿意把二十年前不成熟的自己摆出来，不加修饰，这得有底气。大多数人的回忆经过美化，徐则臣的回忆经过时间，却没套滤镜。
如果你想看一本「北漂成功学」，这本不是。
如果你想看一本「乡愁抒情集」，也不是。
可你要是想看，一个人怎么从放牛娃走到茅盾文学奖，又全程不装不吹不煽情......那就是这本。
它不会让你热血沸腾，却会让你在某个深夜合上书后，盯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想那条不存在的路，想那趟夜火车，想你自己从南走到北的这些年......然后你会发现，徐则臣写的不只是他自己，他写的，是所有离开过家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