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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听说这本书,还是五六年前,在深圳工作时,从一档叫《一本好书》的综艺节目了解到的。
节目形式是用话剧演绎书中片段,向观众做推荐。其中一期,推荐的就是这本书。
至今记得,饰演“傻子”二少爷的,就是《武林外传》里那个酸腐又可爱的“吕秀才”喻恩泰。
他呆滞中透着灵光的神情,一下把我拽进了那片遥远而神秘的藏地高原,也让我对这本书中所讲的故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种种因由,我却始终没买来一读。
直到最近,花了近两周时间,终于读完了这部30万字的长篇。
掩卷,玻璃窗外高楼林立,烈日当空,蝉鸣贯耳,而我的脑海里,还是那片高原,和高原上飞扬的尘土。
这本书讲了一个什么故事?
说来简单,简单到主线一句话就能概括:一个藏区土司家的“傻子”二少爷,阴差阳错成了草原上权力最大的人,而整个土司时代,却轰然落幕了。
但又很复杂。复杂到我抓不住中心,不知该如何向他人讲好这个故事。
是讲西藏土司时代的消亡史吗?讲官寨里波谲云诡的权谋博弈吗?讲人性中沟壑难填的贪婪和欲望吗?还是讲时代洪流里都付笑谈的人事?抑或,只讲一个“傻子”的传奇……
或许都有,又不尽是。我难以言明。
这里只谈谈,我从这本书中看到的一种社会,和三个故事。
01 一种僵化向下的社会
这本书起初吸引我的,不是故事,不是人物,而是填补了我一段几无所知历史空白——藏区土司制度。
什么是土司?
简言之,就是元明清时期,中原王朝为羁縻边陲,在藏地分封许多地方首领,以实现对这片广袤高原的间接统治。
土司辖制数万之众,拥有军队、律法、监狱,征粮纳税,生杀予夺,等同王侯。
土司对内的统治手段,是类似印度的种姓制度。
在藏地信仰的教法中,骨头就是种姓,是一种门槛一样的东西,与生俱来,不可逾越。
土司之下,是头人。替土司管理各寨事务的中间人,是土司权力的延伸。
再往下,是百姓。种地、纳粮、服劳役。
然后是科巴。土司的信差,通常住在官寨附近,种地之余,随时听候召唤。小说中有一段话说明了这一阶层的悲哀:“官寨上召唤送信的锣声一响,哪怕你亲娘正在咽气你也得立马上路。”
最后,是奴隶。土司彻彻底底的工具,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可以被随意买卖、打骂,甚至处死。
一个人的贫富贵贱,尚未出生便已被牢牢钉死。代代接替,永无出头之日。
更令人窒息的,不是阶级固化,而是律法“向下”。
土司为稳固统治,刻意在人们容易犯错的地方订立律法,让人向下沉沦。自由民越来越少,奴隶越来越多,对土司的权位来说是有利的。
小说中有一句话一针见血:“我们在这个时代订出的规矩是叫人向下而不是叫人向上的。”
一个好的制度,应当为人提供向上的阶梯,让勤奋者看到希望,让才智有平台。可土司制度却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被网住的人越挣扎,缠得越紧。
这套森严的体系,虽也有僧侣、手工艺人、巫师、说唱艺人这一类游离于种姓框架之外、可以流动的角色,但这仅有的一点自由,不过是统治者深知过犹不及而预留的“泄压阀”,让人不至于彻底绝望,体系才能正常运转。
可以想见,这样的制度,维持着的波澜不惊,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02 一个大智若愚的故事
麦其土司,便是这套制度的掌权者之一。
故事的主角,是他酒后和一位汉族女人生下的孩子,一个人人眼中的“傻子”。
傻子“傻”在哪儿呢?
一个月时不会笑,两个月时目光呆滞,对周遭一切木讷迟钝。十三岁才堪堪记事,心思直白不懂迂回,更听不懂话外之音,喜怒皆形于色、出于口……
但随着故事推进会发现,傻子并不“傻”,或者说,是一种近似电影《阿甘正传》里的阿甘的那种“傻”——拥有自己看待世界的独特方式。
比如,他认识到,傻恰是一种保护。
土司家的权力斗争,比官寨的围墙还要森严。一个过于聪明的儿子,对父亲是威胁,对哥哥是隐患,更是各方势力的眼中钉。
可一个傻子呢?人人觉得他无害,也愿意对他展露几分真心。
因此,在麦其家的权力漩涡里,尚有父慈母爱、兄友弟恭。所以他说:要是我是个聪明的家伙,说不定早就命归黄泉。
比如,他知道,有时聪明是一种包袱。
傻子做傻事理所当然,偶尔灵光一回人们则会印象深刻。相反,聪明人做出一件蠢事,人们便开始怀疑他是否真聪明。
所以,人们对傻子总是更包容,对聪明人则更严苛。然而,傻子偶尔做对一两件事是容易的,聪明人不犯错可就难如登天了。
坏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好人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就是这个道理。
在权力的争斗中更是如此。于是聪明者善藏巧于拙,自视聪明者才显巧藏拙,而傻子则无拘无束。
所以土司议事时,傻子常发表看法。说错了,大家一笑而过——傻子嘛;说对了,大家便刮目相看。
正是这种无所挂碍的“傻气”,让他接连踏准了几个关键抉择,并逐步得到父亲的认可,赢得角逐未来土司之位的入场券。
第一件事,种罂粟还是种粮。
麦其土司靠种植罂粟,国力迅速崛起,为独据优势资源,千方百计禁绝种子外流,不惜为此发动战争,以垄断罂粟的种植。但罂粟的种子实在太小,不久风还是把它吹向了藏区各地。
罂粟开始在藏区泛滥,价格也随之暴跌。所有土司都在纠结:该继续种罂粟,还是改种粮?包括麦其土司。
物以稀为贵。继续种罂粟怕不值钱,改种粮食又怕别人跟种,罂粟又值钱了。无论哪一种情形都是土司们不乐见的。
而身边的人都在告诉麦其土司,应该种罂粟。
麦其土司举棋不定,试问傻子,傻子却问侍女。侍女说“罂粟”,他便说“种粮食”。
一句无心之言,让麦其土司终于下定决心。
这个决策,让麦其家在罂粟泛滥导致的大饥荒中,走向了前所未有的鼎盛。
第二件事,免除贡赋。
麦其土司看着的地库堆满的银子和粮食,试探地问两个儿子:东西太多放不下了,怎么办?
大少爷想着如何扩大势力,傻子却说:“免除百姓贡赋一年。”
麦其土司反问:“你不想让麦其家更强大吗?”
傻子说:“对于一个土司来说,这已经够了。土司就是土司,土司又不能成为国王。”
这句话,一语中的,让麦其土司恍悟而后怕,冷汗涔涔而下。
原来,藏区土司一直夹在拉萨与中原两股势力中间,且权力源于中原。任何一方,都决不会允许任何一家土司兼并而独大。历史上,这样的教训并不久远。
足够强大,让旁人动不了你,权力到此便够了。
这件事,也让麦其土司怀疑自己的傻儿子是真的“傻”,还是在装傻,不然,一个傻子怎么会知道“功成知止”的道理?
第三件事,卖粮食。
粮食满仓,如何使资源利益最大化,是麦其土司出给两个儿子角逐继承人的一道考题。
他的要求是,把粮食以十倍的价钱卖出去。
哥哥旦真贡布采用的是刚性策略:强买强卖,不买则战,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傻子用的是怀柔政策:派人在边境摆开阵势,支起大锅,开始翻炒小麦。
风吹麦香,一缕缕飘进邻居的领土,勾起饥民天然的果腹欲望。也让他们知道,这里有粮食,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很快,拉雪巴土司来了,茸贡土司也来了。
于是,他把粮食卖到了远超十倍的价钱——换来了广袤的土地、百姓,迎娶到茸贡土司的女儿、天下最美的女人塔娜,还逐步建立起了一座空前繁荣的边贸集市——其收获远胜于赢得一场战争。
和阿甘一样,这几个关键抉择,无一不是不争不抢、随心而行的结果。
正如傻子种罂粟还是种粮食的回答,不过是被哥哥一气之下说的话。
正如边境卖粮食,只是因为他不喜欢拉雪巴土司,所以非十倍价不卖;因对塔娜一见钟情,便心甘情愿将粮食白白相送。而这恰恰促成拉雪巴土司和茸贡土司两虎相斗,自己无意坐收了渔利。
正如傻子不忍边境饥民受苦,一而再、再而三施舍粮食,百姓感其仁厚,成群结队携土地主动投靠。
简单,随性,是傻子的底色,也让他拥有一种去繁就简、直击事物本质的能力。
就像阿甘,坐在长凳上,然后突然就开始了长达3年、横穿美国大陆5次的长跑。无数记者追问他跑步的意义,他回答说:我只是想跑。
不背负目的,单纯向前走。
反观书中那些自诩聪明的人——
大少爷旦真贡布,勇武有余,智谋不足,总是急于证明自己,反而屡次落入陷阱.....
茸贡土司,孤傲悍烈,为了保住权位不惜拿女儿做筹码,反复无常,最终众叛亲离.....
塔娜,美若天仙,自恃容貌可以操纵一切男人,一生都在依附男人、依附强权,却从未想过让自己强大起来,最后在一次次背叛和被背叛中颓靡、凋零.....
甚至连麦琪土司本人,精明一世,却因贪恋权力,导致父子离心,最终官寨被炸弹掀翻,与那个旧制度一同埋进尘埃.....
题中之义,与黄庭坚《牧童诗》所表达的不谋而合:
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横吹隔陇闻。
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
作者阿来塑造了傻子,同时又塑造了许多聪明人,或许就在告诉我们一个道理:
大智如愚,弄巧成拙。傻和聪明从来不是对立的,而是辩证统一的,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03 一个权溺人心的故事
傻子也有他的局限,在权力的染缸里,没能清白不染。
和书中大多数人物一样,他也被权力吸引、裹挟、吞噬。
但和其他人不同,激起傻子对权力渴望的,不是权力带来的至高无上的威望、挥霍不尽的金钱、遍布天下的仆从……而是一颗接一颗的石子,一重又一重的涟漪告诉他:权力是一种自由,选择的自由。
其中,最大的石子有两颗。
第一颗,叫两性自由。
桑吉卓玛,是傻子混沌初开时的第一道光。
正如一切尘埃落定后,傻子回到自己小时候居住的房间,有这样一段内心独白:
“那个下雪的早晨,我第一次把手伸进了一个叫桑吉卓玛的侍女怀里。就是在这里,那个下雪的早晨,画眉鸟在窗子外面声声叫唤,一个侍女的身体唤醒了沉睡在傻子脑袋里的那一点点智慧。”
初次体会性带来的欢愉后,傻子开始有了觉知,有了欲望。
可桑吉卓玛是奴隶,只有土司才有权让奴隶变成自由人。
桑吉卓玛也深知,一个傻子一时的宠爱,解不开她身上无形的枷锁,与其等傻子年岁渐长、她人老珠黄,从一种工具变成另一种工具,不如趁青春、宠爱还在,为自己求一个家,于是她恳求傻子,让她嫁给银匠。
傻子第一次想左右一件事而不能,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地放桑吉卓玛离去了。
在爱而不得的痛苦里,权力意识的种子已悄然发芽。
第二颗,叫思想自由。
翁波意西,这个从新疆来的僧人,是傻子认为为数不多的聪明人之一。
傻子喜欢他,不喜欢官寨里那些趋炎附势的喇嘛。可是父亲接受不了翁波意西新教派的思想——那会动摇他统治的根基。
第一次,父亲大度地放他走了,以显示他宽广的胸怀。
第二次,当翁波意西再次回来,坚持传播自己的思想时,父亲命令行刑人割掉了他的舌头,让他永远不能“妖言惑众”了。
行刑前,父亲对傻子说:只要你开口替他求情,我可以放过他。
傻子没有开口。尽管他喜欢翁波意西,为此痛苦万分,但他始终没有说出一句求情的话。
为什么?或许因为他明白:土司若真想放过一个人,大可再彰显一次他的大度,何必要人开口呢?要人开口,不过是手握生杀大权,而没有捧场的观众,缺少了一点快感罢了——他不肯满足父亲这隐秘而扭曲的愿望。
同时,他也明白了,只有走到土司的位置上,他才真正有能力保护自己珍视的东西。
想不被权力所伤,就必须掌握权力。
于是,傻子和哥哥开始了土司之位的角逐战。
当傻子在边境建立起繁荣市场,荣归故里,和哥哥的铩羽而归,形成了鲜明对照。傻子几乎以压倒之势成为众望所归。
甚至,连只剩半截舌头的翁波意西再次开口说话的奇迹,也被算在了他的头上。
百姓沸腾了,相信傻子就是神迹,众星捧月般抬着他,漫无目的地如潮水向前奔腾。
那一刻,他还并不真正理解权力,只感受到被拥戴的眩晕,看不见脚下已是悬崖。
直到人潮退去,翁波意西告诉他:权力从来不只是自由,还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这一场汹涌的人潮代表了民意和声望,远远盖过了父亲和哥哥,让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于是,哥哥开始敌视他,父亲也对他冷落和猜忌。
家人的温情荡然无存。他们在权力的黑暗森林里,人人自危地端起了猎枪。
可事已至此,已然进退维谷。
为了保护自己,他献祭了自己最后的纯真:放任仇人潜入官寨,杀死那个曾经关心疼爱他的哥哥……
哥哥死了,他成了土司之位唯一的继承人,他就安全了。
想要挣脱枷锁,却戴上了更为沉重的镣铐;以为在追逐自由,其实是主动走向被奴役。
权力就像一只兰花螳螂,你想采兰花,到手的却是只伪装的螳螂。
把目光拨回现实,许多事物的迷人之处和可怕之处,也恰恰在于这一层难以辨识的伪装。
爱、自由、幸福、美、成熟、成功、美德等等带有美好愿景的词,在别有用心者的重新包装、重新定义后,成了一股股役使我们的绳索。
04 一个风卷尘埃的故事
傻子也有他的超然物外。
麦其土司忌惮傻子,再次将他派遣至边境,不至于威胁他的地位。
在傻子的经营下,集市很快发展成一座城镇,银子堆积如山、仆从成群结队。可以说,这时的傻子,除了土司这个名号,已经拥有了土司所拥有的一切。更重要的是,土司们对边境贸易日渐依赖,使他成众土司既忌惮又不得不倚仗的人。用麦其家仇人的话说,他现在是“土司们的土司”。
既如此,土司之位于我何有哉?
当一个人不执于相,便拥有观览全局的能力。
在众土司还浸淫在权力场中,傻子从叔叔、管家,以及大批涌入藏区避乱的汉人口中纷至沓来的消息里,得出了一个近乎先知的预言:
“我忽然感到,将来的世上不仅没有了麦其土司,而是所有的土司都没有了。”
这一刻,他完成了从被权力吞噬到冲破权力的蜕变。
为此,在这场戏落幕前,他要为它举行一场仪式——一场空前的、盛大的土司聚会——让土司们来一场最后的狂欢。
这场狂欢中,傻子任由那些携带梅毒的汉人妓女去服侍土司,一如他对这个“烂在根子上”的制度和行将就木的时代,不再想遮掩和修补的心境。
风暴终于来了,以摧枯拉朽之势,终结了煌煌七百余年的土司制度。
在旁人看来,这股风暴是骤然而至的,可于傻子而言,早在汉人内战爆发之时,抗日战争结束之时,罂粟泛滥藏地之时,黄特派员带兵入藏之时,乃至在元明清汉藏交融之时,这股风暴便已然酝酿起势了。
土司制度,本就依附于中原王朝而生,也注定要随中原旧秩序的崩塌一同瓦解。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么简单的道理,那些自诩聪明的土司,竟还没有一个傻子看得明白。
故事的最后,傻子也倒在仇人的刀下,躺在血泊里,与土司制度一道完成了落幕。
某种意义上看,傻子的一生,正是土司制度的一个缩影。
傻子是藏人与汉人交融的产物,土司制度亦是汉藏交融的产物。
傻子一开始从未真正想要去争权夺利,却还是被卷入权力的漩涡;土司制度在时代的洪流中想偏安一隅,却终究被碾碎于更宏阔的历史进程。
傻子从未刻意选择过自己的道路,只是被命运的潮水推着向前;土司制度也从未真正主宰过自己的命运,它始终依附于中原王朝的兴衰起落……
大风骤起,傻子和土司制度,像两粒被扬起的尘埃,在一阵天旋地转过后,落在命定的去处。
然而,风中的尘埃又何止他们。从麦其土司到众土司,从旦真贡布到塔娜,从喇嘛到翁波意西,从管家到叔叔,从黄特派员到涌入边地的汉人商贾妓女……小说中的每一个人物,无一例外,都是时代的微尘。
当宏大的历史向前推进时,个体的算计、挣扎、爱恨与荣辱,都显得那么渺小而无力。
小说的结尾,阿来这样写道:“我看到土司官寨倾倒腾起了大片尘埃,尘埃落定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起时,尘埃漫天飞扬,世事喧嚣,人人疯狂;风止时,尘埃落定,大地如初,什么都不曾留下。
世间万事,大抵如是。
大风起时,谁不是尘埃?或被命运裹挟前行,或被时局推动浮沉。那些所谓聪明机巧、权力财富、爱恨得失,不过是梦幻泡影,一阵风起,终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