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小城从小就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乖巧懂事，凡事都顺着姥爷姥姥的心意，主动包揽家务，从不和人争抢，更不会惹大人们生气。可再懂事的孩子也有执拗的时候，唯独那么一次，她闹了场不小的脾气。
那天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成小城跟着胡同里的小伙伴们在墙角下跳皮筋。她本就运动神经迟钝，手脚协调性远不如旁人，跳得磕磕绊绊，总跟不上节奏。有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不耐烦了，指着她的鼻子嘲讽：“你怎么这么笨！肯定是没爹没娘教，才这么不上台面！”这话像根针，狠狠扎进了成小城心里。她红着眼眶和对方大吵一架，把心里的委屈和愤怒都吼了出来，最后气冲冲地跑回了家，一进门就吵着要吃鸡腿，仿佛只有鸡腿上那香嫩的横肉，才能熨平心头的怒火。
偏偏那天玉花忙着收拾换季的衣物，只随意应了她两句，并没在意成小城眼底的委屈和吵闹，依旧低头打理着手里的活计。孟小梦一早便跟着舅舅舅妈出去了，家里连个能倾诉的人都没有。成小城站在原地，看着姥姥忙碌的背影，只觉得满心委屈无处安放，求助无门的她彻底气急了，捂着嘴大哭着冲出了家门，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可把玉花吓坏了，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手里的衣物“啪嗒”掉在地上。她本以为成小城只是闹闹脾气，躲在屋里哭一会儿就好，万万没想到会跑出去。彼时孟军去邻居家帮人修电灯还没回来，玉花一下没了主心骨，慌乱地在屋里打转，脸色愈发苍白，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万幸的是，孟军没多久就赶了回来，见老伴儿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立刻知道出事了，慌忙找出治心脏病的药，倒了温水喂玉花服下。玉花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气息才渐渐平稳，心脏的不适感也减轻了许多，没让旧疾复发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孟军安顿好老伴儿，来不及喝一口水，就急匆匆地冲出家门，挨家挨户在胡同里打听成小城的下落。他先去了孩子们常玩耍的空地，又跑到学校门口转了一圈，甚至专程绕到孟晚霞的公司询问，连胡同深处不起眼的角落都仔细找过，可问遍了邻里乡亲，没人知道成小城去了哪里。太阳渐渐西斜，孟军的身影在胡同里来回穿梭，脸上满是焦急。
直到傍晚时分，天色泛起淡淡的灰蓝，成小城才拖着疲惫的脚步，低着头，不情不愿地迈进了家门。她身上沾了不少尘土，脸颊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半根捡来的树枝。
一进门，成小城就愣住了，平日里宽敞的屋子此刻挤满了人，都是闻讯赶来帮忙找人的左邻右舍。炕的中间，玉花虚弱地斜靠在叠好的被子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却满是担忧。
“你去哪儿了？！”孟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语气里却藏不住后怕。
“知不知道家里人多着急？！你姥姥都快急坏了！”旁边的邻居也跟着劝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铺天盖地的责问和关切围绕着成小城，她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她看着周围熟悉的面孔，有姥爷紧绷的脸，有姥姥担忧的眼神，还有邻居们焦急的神情，越发觉得愧疚。
孟军压下心头的情绪，对着众人连连拱手：“谢谢大家了，孩子回来了，没什么事儿了，辛苦各位跑一趟。”他一一将邻居们送走，屋子里最终只剩下祖孙三人，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成小城从没觉得屋子这样空旷过，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她和姥爷面对面站着，不过几步的距离，却感觉隔着万水千山。她攥着衣角，头埋得更低了，心里做好了迎接一顿严厉批评的准备。
“小城，姥爷都知道了。”孟军的声音缓和下来，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心，“小伙伴说的话让你受委屈了，可不管怎么样，都不能一声不响地跑出去，姥爷姥姥都快急疯了。”没有预想中的批评，只有温柔的理解，成小城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扑进姥爷温暖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不光是因为自己的委屈被懂了，更多的是为自己的任性让家人担心而深深自责。
“好了好了，不哭了，去看看姥姥。”孟军慈爱地拍着成小城的后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悬了一下午的心也彻底落了地。
“姥姥。”成小城带着满脸的鼻涕眼泪，哽咽着扑到姥姥的怀里，紧紧抱住了玉花瘦弱的肩膀。
玉花的心脏一直不好，成小城从小就知道，每天都能看到姥姥按时服用好几种不同的药片，有时候累到极点，还会捂着胸口轻轻喘气。这次因为自己的任性，姥姥的心脏病都犯了，她不敢往下想，若是因为自己让姥姥的病情加重，她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哭声也因此越发响亮。
“这孩子，怎么越哭越厉害了。”玉花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满是宠溺，“没事没事，姥姥没事了，就是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玉花的手掌不大，常年干家务让手上布满了青筋，没什么肉感，可此刻抚摸在成小城的背上，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厚力量。
那一年，成小城才刚满10岁。那场任性的闹剧，以及家人温柔的包容，像一枚印章，深深刻在了她的心里，影响着她往后的每一步成长。
自从那一次之后，成小城再也没有任性耍过脾气。即便心里受了委屈，也只是悄悄躲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抹几滴眼泪就收拾好心情，从不让姥爷姥姥担心。对于孟军和玉花的话，她更是言听计从，还总想着法子逗二老开心，主动把家里的琐事打理好，尽量让他们少操心。
“帮助弟弟王浩学习”，这不仅是小姨的托付，更是成小城给自己定下的任务，必须尽全力完成。可对于妹妹孟小梦对自己的评价，她却有些不认同。
“我哪凶啊？”孟小梦的声音虽小，却还是精准地被成小城捕捉到了。她转头看向妹妹，脸上满是不服气。
“平常是不凶，可教功课的时候就特别凶，声音又大又严肃。”孟小梦调皮地冲着成小城吐了吐舌头，还冲王浩挤了挤眼睛。
“严师出高徒！你姐要是不凶点，你能乖乖坐下来写作业？”孟军笑着帮腔，眼神里满是对成小城的认可。
“姥爷，我也不想那么大声的。”成小城有些委屈地辩解，脸上带着几分严肃，“可是一道题讲好几遍都不会，我一着急，声音就不自觉地拔高了。”她也知道自己的毛病，遇事容易急躁，尤其是面对学习这件事。
“哈哈！”成小城一本正经辩解的模样，瞬间打破了屋里的严肃氛围，孟军和玉花忍不住笑了起来，孟小梦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连一旁的王浩都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行了，晚霞，你就放心把浩浩放这儿吧，有小城盯着，错不了。”孟军对着孟晚霞说道，语气十分笃定。
吃过午饭，孟晚霞叮嘱了王浩几句，便急匆匆地赶回公司处理事务。孟军和玉花靠在客厅的沙发上，伴着窗外的蝉鸣小憩，屋子里瞬间陷入了午后的静谧之中，只有挂钟的滴答声缓缓流淌。
“你快点写！”一声尖锐的嗓音突然划破了这份宁静，带着明显的怒气。原来，成小城正督促孟小梦和王浩写作业，可王浩却半点心思都不在学习上，全程偷懒耍滑。他一会儿挠挠头皮，一会儿把铅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一会儿又东张西望，眼神飘向窗外的飞鸟，连作业本都没翻开几页。成小城耐着性子反复督促，可王浩依旧漫不经心，丝毫不上心，终于让她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大声喊了出来。
“怎么了这是？”玉花被这声喊惊醒，揉了揉眼睛，起身慢慢凑近书桌，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姥姥，姐她吼我。”王浩见状，立刻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瘪着嘴，眼眶微微泛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在他的认知里，奶奶一直是自己的靠山，换成姥姥，应该也会护着自己。
“什么啊，是他不好好写作业！”成小城有些着急，生怕姥姥误解自己，连忙辩解，“我都催他好多次了，他就是不专心。”
“是不是题目太难，不会做啊？”玉花眯起眼睛，费力地凑近王浩的作业本，试图看清上面的题目，年纪大了，她的视力也大不如前。
“嗯嗯，就是不会，太难了，我根本看不懂。”王浩赶紧连连点头，顺着姥姥的话往下说，只想躲开写作业的任务。
“我都教了他好几遍了，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他就是不听！”成小城急得鼻尖都冒汗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愈发急促，满是无力感。
“你别管了，这些题目你也不懂，放心让小城管就行。”孟军起身把老伴儿拉开，拉着她去院子里收拾杂物、晾晒衣物。成小城见姥爷姥姥没有批评自己，反而认可了自己的管教，心里的底气足了几分。王浩则像泄了气的皮球，浑身无力地瘫在椅子上，整个脸都贴在了冰凉的作业本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赶紧起来写，你才写了两道题，还有一大半没完成呢。”成小城叉着腰，俨然一副小老师的模样，语气严肃地催促道。
“我不会，就是不写了！”王浩猛地站起身，把铅笔往桌子上一扔，“啪”的一声，铅笔滚到了地上。他转身就朝着院子外面跑去——要说王浩能安安静静坐一个小时，已经是天大的奇迹，这一点成小城根本不知道。在她的认知里，自己和孟小梦每次都是乖乖写完作业，才会离开书桌去玩耍。
“你给我回来！”成小城气得咬牙切齿，对着王浩的背影大喊一声，连忙起身去追。
“就不回就不回，有本事你来抓我啊，略略略。”王浩跑到院子门口，停下脚步，把双手的拇指放在太阳穴处，快速抖动着其余几根手指，还故意扭动着屁股，做着鬼脸嘲讽成小城。成小城气得浑身发抖，四处扫视，终于在门口找到了一根细细的小木棍，她拿起木棍就追了出去。孟小梦见状，也无心再写作业，笑着跟在后面跑了出去，想看看热闹。
“用不用过去看看啊？别打起来了。”玉花站在院子里，看着三个孩子轮番跑出去的身影，脸上满是担忧，忍不住对孟军说道。
“不用，有小城在呢，出不了事。”孟军一边收拾院子里的杂物，一边笃定地说道。在他心里，成小城一直是“可靠”的代名词，做事有分寸，绝不会真的伤害弟弟。
王浩虽然学习不好，但运动神经格外发达，腿长脚快，跑得十分轻松，一直遥遥领先。他时不时地停下来，回头冲着成小城做鬼脸，挑衅意味十足。孟小梦跟在成小城身后，一边跑一边笑，三个孩子的笑声和脚步声在狭窄的胡同里回荡。他们在胡同间来回穿梭，绕过斑驳的土墙，越过路边的杂草，最后都跑得气喘吁吁、没了力气，才纷纷停下脚步。
“王浩，你……你快跟我回去写作业，不然……我就打你了。”成小城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一手插在腰间调整呼吸，另一只手拿着小木棍，在地上使劲敲了几下，试图威慑王浩。
也不知道是小木棍起到了威慑作用，还是王浩跑累了，亦或是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他耷拉着脑袋，小声说了一句：“我真的不会做。”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嚣张，多了几分委屈。
“没关系，我和小梦都能教你。”成小城的语气也缓和下来，放软了态度，“快回去吧，等写完作业，我们就陪你一起玩。”
“是啊，我姐就是脾气急了点，心肠还是好的，我也能教你。”孟小梦凑过来，打趣地说道，还冲成小城挤了挤眼。
“我哪儿脾气不好了？！”成小城没想到妹妹会突然拆台，声调不自觉地调高了几度，脸上满是不服气。
“就是就是，姐你温柔点就好了。”王浩也趁机附和，脸上露出了调皮的笑容，之前的抵触情绪消散了大半。
其实成小城只是做事认真，没什么耐心，遇到事情容易着急。王浩写不好作业，她总会不自觉地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生怕辜负了小姨的托付。看着弟弟妹妹脸上可爱的表情，成小城无奈地笑了笑，带着两人一起回到家里，重新坐到了书桌前，准备耐心辅导王浩。
平日里，成小城和孟小梦一起写作业，效率很高，一个多小时就能顺利完成。可这次为了教导基础薄弱的王浩，三个孩子围在书桌前，一遍遍地讲解、演算，足足呆了两个多小时，进度才慢慢赶上来。
那根立下“汗马功劳”的小木棍，一直被成小城死死攥在手里，虽然从没真的落下过，但它就像一个有用的“武器”，时刻提醒着王浩专心学习。
“太不容易了！”当王浩写下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放下铅笔的那一刻，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感叹，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姐，我饿了。”收拾好作业本，王浩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可怜巴巴地说道。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因为挑食，几乎没动过筷子，下午又在胡同里跑了一圈，消耗了不少体力，肚子自然饿得咕咕直叫。
“还没到晚饭时间呢，没有东西可以吃。”成小城摇了摇头，故意耸着肩膀摆了摆手，严格执行姥爷定下的规矩，不让他吃零食。
“姥爷姥姥，我饿了。”王浩见求成小城没用，立刻转移目标，跑到院子里找孟军和玉花求助。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姥爷姥姥也和成小城一样，坚决拒绝了他的请求，不让他吃零食垫肚子。
“姐，我真的饿了，饿到肚子都疼了。”王浩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哀嚎着，试图博取同情。
“那就乖乖坐着别动，忍一会儿就好了。”成小城拉着孟小梦并排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动画片频道，试图转移王浩的注意力，“姥爷说了，你就是因为平时总吃零食，才不爱吃正餐，必须把这个坏毛病改掉。”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饭时间，玉花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王浩再也忍不住了，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根本不需要大人催促喂食，和中午挑食的模样判若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