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以来，海成的早晨，都是从一杯清水开始的。
他三十五岁，是静海医药控股的一名中层干部。工作上得心应手，事业做得风生水起。他还有副业——七年前，晓芸历尽千辛万苦，加盟了一家品牌水站，从此，水站成了他们共同的事业。只是，并肩奋战两年后，晓芸永远地离开了。
海成从医科大学毕业那年，有一天下午，怀里揣着几份个人简历，走在商业街的马路上。暑热还未退去，蝉鸣声忽高忽低。
自从投出几份简历，海成就变得疑神疑鬼，一会儿就要看一眼手机。这会儿，他从口袋掏出手机，把音量调到最高，又检查了一下静音键。
海成挪着步子，像被人推着似的往前走。这时，一阵刺耳的吵闹声直钻耳朵。海成抬眼一看，不远处有一群人围在一家店铺门口。仔细一听，有年轻女性字正腔圆、亮着嗓子的声音，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吊着嗓门大喊大叫，火急火燎。
靠近人群，海成才看清——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怀里抱着几本书，正对着一个面红耳赤的中年男人说：“《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的规定……”
原来，坐在地上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拎着一篮自己种的番茄，在中年男人的店铺门口摆摊。不料中年男人气急败坏，觉得老人占用了自家门面，上前推了一把。老人倒地的瞬间，胳膊磕在坚硬的地砖上，蹭掉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皮，血丝立刻渗了出来。
老人抱着胳膊蹲在地上，泪眼婆娑地盯着那篮番茄，嘴里来回念叨着：卖了西红柿，给老婆子买药……
一群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似的，齐刷刷望着老人。短发姑娘换了语气：“民事责任先放一边。您开店不是为了挣钱吗？这下好了，你把老人家推倒，还摔伤了，这么多人都看见了，谁还来你店里买东西？”
短发姑娘的话，像一剂药方。那个中年男人铁青的脸上，渐渐浮出一丝血色。他努了努嘴，转身朝老人走去，嘴里说：“我带他去诊所包扎。”短发姑娘笑着追问：“然后呢？”“然后，我再赔给老人家五百块。”中年男人说。
海成站在人群里，伸手连连鼓掌，怀里揣着的简历散了一地。
人群退去了。海成看着短发姑娘，声音不低，但语速很快，他说：“我猜，你是学法的吧？”姑娘推推眼镜，没有转身，侧着头说：“你是想搭讪呢？”
就是从这时开始，他们渐渐发展成情侣。两年后，两个人顺理成章地结为了夫妻。
认识短发姑娘的第二天，海成就收到了静海医药控股的录取通知。那一刻，他就认定戴晓芸是自己命里的福星。
戴晓芸，就是那个短发姑娘。
海成家里，父母都是靠种地为生的农人，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晓芸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在四十岁那年双双下岗，开了一家早餐店，经营至今。
海成和晓芸结婚时，没有买新房，就住在晓芸的父母家。海成拉起晓芸的手，走到岳父岳母跟前：“爸，妈，请你们相信，我们俩会越来越好。”老两口没有说话，淡淡一笑。晓芸父亲看着女儿的背影，转身时，轻轻叹了口气。
每天天不亮，晓芸父母便匆匆赶去早餐店。海成悄悄从床上爬起，去店里帮忙。晓芸母亲正在揉面的手停住了：“海成，你还要上班，店里我和你爸就可以。”
海成卷起袖管，戴上口罩，什么也没说，抱起一捆芹菜，去水池边洗了起来。
天渐渐亮了，城市的繁忙就这样悄悄拉开了序幕。晓芸父母的早餐店在几个小区交汇处的一条主干道上，每天来这里吃早饭的人络绎不绝。
海成嘴巴一张，就没停下，不住地招呼客人。有位客人结账时喊了一句：“老戴，新找的伙计不一般。”
晓芸父亲仰着头大笑：“我家女婿。”
快到上班时间，海成坐下来吃了早饭：小米粥、芹菜肉包，还有一个茶叶蛋。这一顿，他吃得比以往都慢。
晓芸母亲站在店里，望着海成离开的背影，对晓芸父亲说：“这孩子，能吃苦。”“这才第一天呢，做个三五天他就打退堂鼓。”晓芸父亲说。
晓芸考进了静海司法局。有段时间，她忙完工作，就到网上寻找商机，直到看中了沪城关于加盟水站的招商信息。
那个时期，静海市城区只有本地桶装水，价格适中，适合一般家庭。而晓芸代理的水站，来自国际一线品牌。
一到周末，晓芸就忙得脚不沾地。一桶三十多斤重的水，她硬是自己抱起来。平时，她到处张罗，逢人就宣传水站，拓展客户。
海成也没闲着。有天晚上，晓芸母亲把晓芸叫到一边，问她生孩子的打算。晓芸抿着嘴笑了笑，说：“我们准备买了房再生。”
水站的生意，一天天好起来。
有天下午，晓芸被单位派去协调拆迁。一位户主站在自建房的三楼楼顶，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让拆房。
晓芸只身一人爬到房顶。刚见到房主，她张口就问：“口渴不渴？”见对方腾地坐到地上，她便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和房主面对面坐着。
从建房聊起，聊到在房里出生的两个孩子，如今孩子都上大学了。房主低下头，嘴里含糊其词，表示愿意接受条件。晓芸站了起来，房主也跟着站起来。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壮汉冲了上来，直奔房主跟前。房主想退回原来的位置，转身的一瞬，晓芸一步上前想拉住房主的胳膊，却被房主撞到，脚下踩到几粒松动的沙石。最终，晓芸从三楼坠落，再也没醒过来……
之后的几天，晓芸父母的早餐店不声不响地关上了门。海成整天佝着背，一天下来，难得听到他开口说句话。
直到有一次，晓芸父母把海成叫到跟前。晓芸父亲先开口：“海成，你还年轻——向前看。”海成像霜打的茄子，坐在那儿，一声不吭。
晓芸母亲说：“孩子，咱们还要好好活下去……明天，你还来早餐店帮忙。”海成吸了吸鼻子，终于开口：“爸、妈，你们年纪大了——歇着吧。我养你们老……”
“海成，我和你妈身体都还好，早餐店是我们第二个孩子。”海成伸出手，一手一个，紧紧抓住晓芸父母的手，那泪水好像积攒了好久，一下子倾泻而出。
从这以后，只要不出差，海成必定早起去早餐店帮忙。
晓芸父母每隔一段时间，就像设了闹钟似的，问海成再婚的打算。
直到七年后，通过亲戚介绍，海成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小赵。小赵是儿科医生，从大学一直读到博士，性格温和，说起话来软软糯糯。和海成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海成觉得，和她待在一起，好像那颗冷冻了七年的心，慢慢地融化了。
见海成第二面，小赵出人意料地问：“如果你看上我了，那我们就准备准备结婚吧，可以吗？”
海成一时语塞，愣住了，半天才说：“你看上我了没？”
“当然。”
海成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一句话带过，而是看着小赵的眼睛，把晓芸的事，从相识到出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小赵听完，安静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海成的手。
三个月后，他们结婚了。
婚后第一天早上，小赵早早起了床，可是一睁眼，身旁只有一个枕头。她想，海成莫不是出去买早餐了。洗漱完毕，小赵准备做番茄鸡蛋面，这是母亲教给她的，寓意红红火火、长长久久。等她煮好面，左等右等，海成还是没回来。她拨通了他的手机，海成在电话里说自己在外面忙，不用等他吃早饭了。
小赵把两碗面条端到桌上，自己坐下来，津津有味地吃掉了一碗。
那天中午，小赵在办公室收到一条短信，是海成发的。她一个字一个字读完，愣了几秒，然后微微抿着双唇，扬起了嘴角，回了一句话：我支持——不吃早饭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