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晗
我们的社区逐渐扩大。这是好事——人多了,能干活的手也就多了。
今天上午社区又接纳了一批人,五六个男人,穿得破破烂烂,浑身是那种走了很远路的灰。我对他们没有太好的印象,其中两个身上有纹身,还有一个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
但头儿说我们需要一个医生。
他们领头的那个人叫做杉泽,四十来岁,瘦高个儿,戴一副只剩半边镜片的眼镜,自称是外科医生。他说他以前在市二院做过主刀。
头儿点了点头,就让他留下来了。
既然头儿这么说,我们也就信了。毕竟从头儿出现以来,她做的每一个决定,带我们走的每一步路,都朝着正确的方向。她找到食物的时候我们没有饿死,她让我们转移的时候原来的据点果然被怪物袭击了,她说往东走就往东走,三天之后真的在废墟底下找到了净水系统。
但说真的——我觉得头儿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她的真实身份,可能就是神。
我叫孙晗,今年三十八岁。
我的女儿叫李妍妍。在天启之前,我靠老公养着。按旧世界的说法,我的职业叫做"贵妇"。
虽然世界已经变得贫穷,但我们还能住在不错的大楼里,二十三楼,坐北朝南,客厅落地窗能俯视地面上的车水马龙。楼下有个小花园,妍妍喜欢在那儿荡秋千。
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我不向往舊世界的藍色,因為天幕的颜色从我还小的时候就已经是红的了,我也很滿足於現在的生活。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带妍妍上学、放学。我在家做做饭,看看电视,偶尔和邻居打打牌。老公下班回来,一家人吃顿饭,日子就算过了。
我是一个很虔诚的教徒。我會为这个世界祈祷,希望天幕尽快翻转回来,结束这个地狱。
我信。我真的信。
老公在政府部门上班,是公务员,具体内容他说必须保密,不方便讲。但我知道他的地位应该挺高的,所以才能让我们过得那么优渥。大部分时候他朝九晚五,按时回家。偶尔应酬,晚一点回来,也不会太离谱。
直到有一阵子,他开始天天晚归。
一开始说是加班。后来说是临时任务。再后来连借口都懒得编了,回来倒头就睡,我没有问。但我不是没察觉——女人的直觉比什么都准。他外面有人了。
但我能怎样呢?我已经三十八了。妍妍还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在这个红色天空底下,一家人能整整齐齐在一起,就很不错了。為了妍妍,這點包容算不了什麼。
說到妍妍,她是个很特别的孩子。
她出生的时候就没有听力。医生说是什么内耳发育不全,名词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产房外的走廊很安静,我老公蹲在角落抽烟,护士走过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我们让她去了特殊学校。老师教她手语,教她读唇,教她用眼睛代替耳朵去认识这个世界。我也在家学,每天对着镜子练,练到手指发酸、肩膀僵硬,就为了让妍妍知道——我们是爱她的,我们愿意学她的语言,走进她的安静里。
妍妍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至少她没有表现出来过。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含混的、没有音调的,但那种笑会让我觉得,哪怕天空永远是红的,也还是有光。
天启那一天,我抱着她一起看绘本。
绘本是她从学校带回来的,讲的是櫻桃熊在森林里保護了小動物們,成功抵擋了大野狼的侵略。我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她看,她靠在我怀里,手指跟着我的手指移动。
然后她忽然从我怀里跳开了。
她走到窗边,站得笔直,仰着头望向窗外。
我拍她的肩膀,用手语比划:怎么了?
她没有看我。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的红色天空。
然后她比出了一段手语。
我吓了一跳。
她比的是:我听到了声音——从哪里来。
她指向对面的红色天空。
我张了张嘴,想用手语追问她,但话还没比划完——
就在那瞬间,就在她手指所指的方向——
天空裂了一道缝。
然后那道缝睁开了。
一只巨大的、黄澄澄的眼睛,从红色的天幕中垂了下来,瞳孔冰冷而深邃,俯视着大地上的一切。
至今仍在天空的那双眼。
我吓得瘫坐在地上,但妍妍——妍妍直直地站在窗前,仰着头,看着那双眼睛。
而那双眼睛,也看着她。
不久之后,外面开始出现骚动。尖叫声,爆炸声,玻璃碎裂的声音。我从窗口望出去,红色的天空上开始出现許多巨大的蛇形生物在盘旋——
然后我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一只像是长了翅膀的老虎,头上顶着很长的角,披着长长的毛发,忽然从天而降,落在了我家的阳台上。
阳台上的花盆碎了。那东西站在碎陶片中间,浑身散发着硫磺般的臭气。
妍妍盯着它看。
那怪物也歪着头看了妍妍一眼,发出了一声像是狗吠的叫声——然后跳进了隔壁人家的窗户。
惨叫声随即传来。
妍妍依然没有哭。她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的红色天空和那双眼睛,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丈夫冲进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拎好了应急用品和补给包。
"快走!现在去紧急避难所!"
他一边喊一边拉着我和妍妍往外跑。但妍妍不肯走——她还在看那双眼睛。我一把将她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街上简直是地狱。
各式各样的怪物——长了人脸的四脚兽在车流中狂奔,有人全身着火扑向路过的车辆,远处有巨大的黑影掠过天际。到处都是尖叫声、爆炸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汽车撞在一起,有的翻了个底朝天,有的正在燃烧。
我们挤进车里,丈夫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冲上了混乱的街道。
妍妍坐在我怀里,不哭不闹。她只是转头看着车窗外面,看着那些怪物,看着那双无处不在的黄澄澄的眼睛,若有所思。
那不是一个八岁小孩看到地狱时应该有的表情。
"我们要去的地方叫做方舟,"丈夫一边开车一边说,"政府的基地。这阵子我们就得在那里避避风头。"
我把他的话用手语比划给妍妍看,最后加了一句:我们一家人会在一起,好好的。
妍妍看着我,缓缓点了点头。
我问丈夫方舟大概有多远,他说开车的话要几天。他回答的时候心不在焉的,眼睛一直盯着后视镜。我本想问他是不是在想他的情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家人好好的在一起就好。
一路上,我会念诵祈祷文。感谢神让我们一路平安,感谢神让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完好无缺地走到现在。
"念这个有什么用?"丈夫有时候边开车边不耐烦地说。
"至少能让我安心一点呀。"我说,"人就是要感恩,每一个活着的时刻都值得感恩。即使身在地狱,也要向往光明。"
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是個务实主义者,信数据,信科学,可能还参与过什么政府的研究项目。他信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所以不信這些。
但我們已經身處地獄了,還不信嗎?
妍妍靠在我身上,用手语比划:妈妈,我喜欢听你念。
我看着她天使般的笑脸——那张安静而纯净的脸,
我觉得,即使身在地狱,我也會全力保护她。
天啟後的第三天,我們遇到了一群人。
在那些特定的情境下,好人也会变成恶魔。
更何况是当我们身处地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