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父亲已经做完手术，可接下来的康复一点不比手术简单。
刚做完手术的父亲，已经半个月粒米未进了，医生交代也只能吃些流食。父亲还只能躺着，左腿要吊的高些，我在父亲下巴到胸前垫了块餐布，一勺一勺喂父亲吃粥，很久没食烟火的父亲的眼神有些慌乱，却一刻都没有离开我手里的那碗粥。
父亲是躺在病床上，喝起粥来总是努力扭着脖子，尽量把头抬了点，把嘴巴伸得长长的，来接住勺子里的米粥，可每次都撑不了多久，就已气喘吁吁。我耐心安慰着父亲不着急，慢慢来。可父亲毕竟是一辈子的农家汉子，毛糙的性格，粗糙的人，哪里受得这样的“委屈”，所以一直对我的喂食很是不满，一边努力吃着米粥，一边还要挑出很多毛病，说喂得速度慢，勺子的角度也对不上嘴巴，还不让吃饱，满是牢骚埋怨。
不过这件事我还是听医嘱的，刚开始只能喂一些流食，是怕吃后胃有反应，在看到父亲没有太多反应后，每天的饭量也在逐步加大，后来父亲可以够坐在床上吃饭时，饮食也开始从素到荤，从流食到普食的慢慢转变。
父亲总是说，只要能给他点吃的，再让他下地活动一下，他就会立刻好起来。父亲是个急性子，一辈子也没有在床上连续睡上半个月，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确实是个折磨。可伤筋动骨的内外伤，肯定是要万分小心的卧床静养，可对于父亲这样的农村老汉来说，只要能吃能睡，就没有好不起来的病，也没有过不去的坎。
很多时候，父亲坐在病床上，两眼痴痴望着窗外，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惊蛰一犁土，春分地气通”的农谚。一个闲不住的人，望着窗外绿色盎然的春天，却摸不到刚刚苏醒的土地，怎么不让他着急，躺在床上养伤，可能是他最难受的时刻。
“爸！”我坐在父亲身边，低语喊了一声，想以这样的方式和他拉拉家常。
父亲转过脸看了看我，没有应答。
“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也别急着回答。”
父亲依然没有回答，又把脸慢慢转了过去，看着窗外，此时的窗外春风拂面，柳树也早已抽出嫩芽。
小时候，我是父亲“棍棒之下”的孝子，从小就对他言从计听，来不得有半点反抗，更谈不上正常的交流。就是在工作之后，每次回家时，我们也是先相互客气着，接着就会出现“互不客气”，不是我不愿听他的主意，就是他不理会我的感受，最后是“话不投机”而不欢而散。
“这次事故，你也算真真切切走一遭了”。我正了正态度，心平气和的对父亲说，“你自己想好好想，现在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老了？”
父亲听后停顿一会，然后转过脸一本正经告诉我说“不觉得”！这个答案还是出乎我的意料。事情都到这个时候，父亲的话为什么还是那么耿硬，这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再继续谈下去。
随着父亲的气色不断变好，休息时也开始按照医生叮嘱，为恢复左肺功能开始吹起了气球。
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父亲出院的日子。
早上，父亲精神特别好，早早洗了脸，刮了胡须，吃过早饭后，就和同房间的病友聊了起来。
我来到父亲床前深情对他说：“确定好了，今天要出院啊！”。父亲看看我，深深的点点头，连忙说，“出院，出院，出院”！
父亲左腿还是不能下垂，所以自己不能走动，我和弟弟用轮椅把父亲送到外边，当想架着他上车时，父亲只是让我们搀扶一下，坚决自已上车，倔强的性格又回来了，我们也只好由着他来。
回家的路上处处生机盎然，广阔乡村田野里，成片油菜花已经盛开，成了金色花海，大片大片小麦地全面返青，绿油油的麦苗呼啦啦的疯长，随着春风开始荡漾起来，天空湛蓝通透，几朵白云缓缓漂浮，远处村庄轮廓从车边闪过，缕缕春风拂面而来时，我也慢慢卸下了疲惫，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
来到家里，父亲到了他的房间，躺在了床上。床是妹妹新买的，被子和褥子是弟弟铺上的，房间是我打扫的。父亲看了看房间布置，最终没有生气。
父亲母亲什么时候分房住宿的，我们早已不知道了。这一次，我们又把他们安排到一个房间住下来，刚开始决定时真怕他们不答应，又争吵了起来。不过，当母亲看到父亲回家时，还是满心欢喜，脸上流露出许久没有的笑容，不停对父亲问寒问暖，父亲的回答也比以往柔和了许多。
如今，两个半残疾的老人，又在一个房间相依为命，真的希望他们不要争吵，而是相互搀扶着，一起慢慢康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