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 年 祭 祖
（ 廷兵同志 ）
家乡过年祭祖两大事项，一是上坟，二是供年饭烧福纸。
上坟分两步走。头步腊月三十天下午进行，叫亮坟。二步初一天上午进行，叫挂坟。
亮坟时，到坟地巡视一番看看有无受损情况，并插上香烛了事。挂坟复杂些，香烛纸钱齐上，一一拜祭之后还有个重头戏——放火炮。
家父健在之日祭祖自然由其领衔。亮坟时节父亲带着家人午饭后出发，耗时整整半天，所达之处除就近的公婆葬址外，远及五六公里外的云锦山上。少小时随喜大人亮坟，多少感觉气氛庄严，属该干的正经事，然主要还是天性好奇贪玩，注意力多半搁在了登高望远时那份厰亮及满山遍野的花儿树儿鸟儿上面。长大后才明白，亮坟时父亲其实塞了私货的。每次上云锦山，父亲都会绘声绘色讲述他早年创业史——也就是如何从十二岁起帮人（当长工打短工），劳作之余如何跟小说情节般搭财主子孙偏偏儿学会识字并凭此起跑，于熟练掌握各种农活的同时兼行中医、阴阳、八字，撑起了不菲的家业——而云锦山，就是见证父亲一生奇迹与辉煌的地方。父亲指点山上山下一处处地段，说那儿本该是自家的土地，没成想买卖即将过手之际，钻出来一张姓人家，使手段将地买去。煮熟的鸭子飞了，父亲每提及此事，顿现少见的情绪激越之状。他似乎永远不在乎一个事实，即当时已经全国解放在即，而使手段买地张姓之家，才收租年把便评了个地主成份，位列专政对象了。烧高香都来不及的事，父亲却耿耿于怀，对此家人多暗中摇头。要说奇迹与辉煌，最好的见证应该是，父亲以三十六岁之大龄，娶了十六岁不到的独生女为妻，并生养了五男四女，羡杀周围。
父亲老病及走后，上坟便由大哥领队。大哥在外工作，探亲假专放在春节期间，方便上坟是重要一环。大哥说云锦山上的那坟从族谱家谱看都显得有点隔，算祖坟勉强，且路远费时，就不再去了。不过大哥也塞了点私货，他每年必带家人绕弯去到一个叫五童庙的地方给一个叫艾树凡的坟墓拜祭一番。据大哥讲艾树凡乃他于乡公所当宣传员时在水利工程处结识的老头。其曾在南京国民政府当差，文章写得好，一手好字更是了得。一天，大哥在工地附近墙上写标语，艾老头在旁看了一阵，完了大哥以为象往常一样会收获些点赞，不料老头只是好象自言自语道：＂这字跟我的倒还有点象＂。大哥愣了片刻略带讥讽说：＂那你就写来看看三＂。老头不客气，接过草把蘸上石灰就写。三五字成形，大哥便发出了由衷的叫好声。从此，大哥跟艾树凡这个记录工场杂活的老右派有了不解之缘，尊艾老头为师。大哥的字原本就好，这段交往下来，成就了压倒一方的大手笔。后来大哥考石油技校离乡，干地质，转军工，天南地北一枝笔走天下，文革那阵更是写标语出专栏脱产挥毫数载。与人言及书法，大哥曾狂言见过无数书作，就两人让其信服，艾树凡老师算一个，另一人能双手同时执笔交叉写来衔接无瑕整体浑然妙不可言。大哥多年不辍，将师者之墓当祖坟拜祭，从末闻家人丁点异议。
挂坟一早开始。大人忙着点燃并插上香烛，焚烧纸钱，作辑参拜。娃儿些乐趣则在收尾处放鞭炮。烟雾缭绕中鞭炮声声错落起伏直至最后推出几声巨响，富于节奏别具韵味。最是那两手抚耳眯着双眼却又紧盯不放的即兴上演，如诗般美好，永久性记忆犹新。当然，也没少发生捡漏燃火炮偷放节外生枝伤人伤已的臭事。
供年饭烧纸钱是过年祭祖的另一重要组成部分。
家人吃团年饭前，摆上丰盛的菜肴，象征性摆几双筷子几个饭碗几个酒杯，碗里象征性舀点饭杯里象征性斟点酒，点燃香烛再去院坝蓬好纸钱，再由一家之长率先作辑，敬请祖先入坐用餐并祈愿保佑家人平安健康诸事顺畅，之后烧化纸钱并由家人轮流作辑参拜。诸事办妥后，撤去食品加热重新摆上开吃。
烧纸钱环节最为讲究，得事先斟酌拟好福单，谁谁多少一一点到，听上去颇显啰嗦。有回父亲对我说：＂老幺，全家就你念书多 ，又是教书先生，就是不晓得写得来福单不？＂联想到父亲老来身边子女少，一次次欲将衣钵传授于我却屡遭婉拒，我一听感觉意蕴有些复杂，为不新增父亲不悦，我回说不就是个福单吗，看我的。我备好纸笔，略加思索一挥而就。父亲接过边看边唸：＂老祖先人等等，香烛钱纸捆捆，趁菜饭热，趁美洒满（men），吃了不够自己添，用了不够，又来申请。＂父亲沉吟片刻，面现喜色道：＂我说你娃娃呢，总没个正形，就你这东西吧，不大规矩，倒也还简便。＂
我正乐滋滋的，一旁的母亲却发话了：＂简便是简便了，不过祖先吧，都已经走了的人了，若象你写的用了不够又来申请，这个家不就闹麻麻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