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指甲在考勤机上悬了三毫米,清晨七点五十九分。走廊尽头的茶水间传来咖啡机启动的嗡鸣,像某种隐秘的倒计时。他深吸一口气,指纹识别成功的提示音和八点整的打卡铃声重叠在一起,像枚图钉把这一天钉在了日历上。
“小陈来得早啊。”张姐端着马克杯从茶水间出来,瓷杯沿沾着圈奶泡,“昨天那个报表,王总监说还得再调调。”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那份被打回来三次的销售报表,昨晚他在公司改到十一点。王总监办公室的灯亮到更晚,最后是对方拿着红笔圈出几个数据异常点:“这些得找财务部的老周核实,他手里有原始凭证。”
财务部在十六楼,比市场部高三个楼层,像座需要仰攻的堡垒。老周是出了名的“活档案”,也是出了名的难打交道。陈默记得入职培训时,行政小姑娘偷偷说过,给老周带杯手冲咖啡,报销单能快三天。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进来两个穿着工服的师傅,背着沉甸甸的工具箱。陈默往角落缩了缩,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是妻子发来的微信:“儿子幼儿园要交秋游费,记得转我。”他回了个“好”,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终究没提报表的事。
十六楼的走廊弥漫着打印墨水的味道。财务部的玻璃门虚掩着,老周正对着电脑屏幕摇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陈默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直到对方摘下老花镜揉眼睛,才小声打招呼:“周哥,忙呢?”
老周抬眼打量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市场部的?有事?”
“王总监让我来核实下上个月的经销商回款数据,就是……”陈默从文件夹里抽出报表,指尖在“华东区”三个字上点了点,“这几个数和我们系统对不上。”
老周接过报表,翻了两页就扔回给他:“原始凭证在档案室,编号307-24到307-31。自己去找吧,我这儿忙着做季度汇总呢。”
档案室在安全通道旁边,钥匙由行政部统一管理。陈默又跑回十三楼,行政小李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看到他进来直摆手:“钥匙被张副总拿走了,他说要查去年的审计报告。”
“那您知道张副总在哪儿吗?”
“刚去茶水间了吧,他每天这时候都要喝杯龙井。”
茶水间里,张副总正和技术部的刘经理聊得热络。陈默站在门口等他们聊完,听见刘经理说:“上次那批服务器,多亏你帮忙协调,不然交货期得拖到下个月。”张副总哈哈笑:“都是为了公司嘛,下次你侄子报志愿的事,尽管找我。”
等刘经理走了,陈默才上前说明来意。张副总接过他递的烟,夹在指间没点燃:“档案室钥匙啊……我放办公室了。这样,你先去忙别的,等我回去给你送下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上去拿就行。”陈默连忙摆手。张副总办公室在十八楼,他不想再跑一趟。
“也行。”张副总从口袋里摸出门禁卡,“电梯右转第一个办公室,钥匙在我办公桌左手边的抽屉里。”
十八楼的地毯厚得像踩在棉花上。张副总办公室的门没锁,陈默轻手轻脚走进去,果然在左手抽屉里看到串钥匙,挂着档案室的蓝色牌子。他拿起钥匙要走,眼角瞥见桌角的相框——张副总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合影,背景是大学校门。
回到档案室,积灰的铁柜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陈默找到307号柜,抽出标着24到31号的文件夹,指尖沾了层薄薄的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凭证上投下细长的影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帮父亲整理邮票,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翻动纸张。
终于找到那几份回款单,金额确实和市场部系统差了三万七。陈默掏出手机拍照,刚要离开,听见老周在门口咳嗽:“找到没?找不到就别瞎翻,弄乱了我还得重新归档。”
“找到了周哥,您看是这个吧?”陈默把凭证递过去,对方扫了一眼就点头:“嗯,这个数是对的。你们系统里的应该是没算折扣,我让小吴下午给你传份明细。”
“太谢谢您了周哥!”陈默觉得肩膀松了些,“中午我请您吃饭吧?就楼下那家粤菜馆。”
老周摆摆手:“不了,下午要去银行办业务。下次吧。”
回到十六楼,陈默才发现衬衫后背已经汗湿了。他给王总监发微信:“数据核实好了,老周说让小吴传明细。”对方很快回复:“好,拿到明细尽快改完,下午三点要给副总汇报。”
离三点还有四个小时,足够了。陈默靠在电梯壁上想,掏出手机转了秋游费给妻子,顺便买了杯冰美式——老周虽然没接受饭局,但那杯手冲咖啡的事,他记在心里了。
午饭是在工位上吃的,外卖点了份鱼香肉丝盖饭。陈默刚扒了两口,前台小姑娘跑过来:“陈哥,有你的快递,到付。”是个沉甸甸的纸箱,他签单时看到寄件人是表哥,上个月说要给他寄些家乡的橘子。
拆开箱子,金黄的橘子滚出来,带着股清冽的果香。陈默数了数,整整二十个。他挑了四个最大的,用保鲜袋装好,先送到行政部:“小李,刚到的家乡特产,尝尝。”又拿了四个给隔壁工位的同事,最后剩下十二个,犹豫了会儿,往十六楼去了。
老周不在办公室,小吴说他去银行了。陈默把橘子放在老周桌上,压了张便签:“周哥,家乡寄来的橘子,挺甜的。”转身时碰到小吴,对方朝他笑:“陈哥挺会来事啊。”他摸摸鼻子,没说话。
回到工位,小吴已经把明细传过来了。陈默盯着屏幕核对数据,忽然发现有笔回款的日期写错了——本该是九月十五号,写成了八月十五号。他心里一紧,赶紧给小吴打电话,对方在那头打哈欠:“哦,可能是我输错了,我改了发你。”
等新的明细传过来,已经两点半了。陈默手忙脚乱地改报表,打印机却在这时候卡纸了。他拆开硒鼓,抽出皱巴巴的纸团,墨粉蹭得满手黑。市场部的打印机早就该换了,上次报修,行政说要等下个月的采购计划。
“用我们部门的吧。”隔壁的林姐递过来一张湿纸巾,“我刚打印完合同,机器闲着呢。”
报表终于在两点五十八分打印出来,还带着淡淡的墨香。陈默拿着报表往总监办公室跑,在走廊撞见技术部的刘经理,对方手里拿着个U盘:“小陈,帮个忙呗?张副总让我把这份演示文稿转成PDF,我电脑上没装软件,你那儿有吧?”
“我三点要给王总监送报表……”
“很快的,三分钟就行。”刘经理把U盘塞给他,“回头请你喝奶茶。”
陈默看着手表上跳动的秒针,终究还是回了工位。等把PDF发过去,已经三点零二分了。他抱着报表冲进总监办公室,王总监正对着电话皱眉:“数据还没到?那我先汇报其他部分……”看到他进来,朝他摆了摆手。
陈默站在门口,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张副总的声音:“老周说市场部的数据有点问题?让他再核实下。”王总监挂了电话,接过报表翻了翻:“怎么才来?刚才张副总问起了。”
“对不起王总,刚才有点事耽搁了。”
“算了,下次注意。”王总监拿起报表起身,“你把电子版发我邮箱,我去趟会议室。”
陈默回到工位,刚把文件发出去,手机响了。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陈先生,您儿子刚才在滑梯那摔了一跤,膝盖擦破皮了,您看要不要过来一趟?”
他的心猛地揪紧:“严重吗?需要去医院吗?”
“还好,就是有点红肿,我们给他涂了碘伏。您要是忙的话,下班再过来也行。”
陈默捏着手机,看着屏幕上还没关掉的报表,深吸一口气:“我四点半过去。”
四点十五分,王总监从会议室回来,脸上带着笑意:“张副总说数据没问题,就是下次注意把备注写详细点。”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晚上部门聚餐,一起去?”
“不了王总,我得去幼儿园接儿子。”
“那行,下次再约。”
陈默收拾东西时,发现桌上还放着那袋橘子。他数了数,还剩八个。电梯里碰到老周,对方手里提着个纸袋,看到他就笑:“小陈,橘子挺甜的,谢了啊。”他举了举手里的纸袋,“刚从银行回来,路过你说的那家粤菜馆,打包了份烧鹅,给你带了点。”
透明餐盒里,烧鹅油光锃亮,还冒着热气。陈默说了声谢谢,接过餐盒时,指尖碰到对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
幼儿园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儿子看到他,举着贴满星星的手背跑过来:“爸爸,你看老师奖我的!”膝盖上的创可贴印着小熊图案,陈默蹲下来摸了摸,小家伙咯咯笑:“不疼,老师说勇敢的孩子不怕疼。”
回家的路上,儿子坐在后座吃橘子,汁水流到下巴上。陈默透过后视镜看他,忽然想起早上那个没喝成的手冲咖啡,下午那杯没来得及送的冰美式,还有刘经理说的奶茶,王总监约的聚餐。
“爸爸,明天能给我带个橘子去幼儿园吗?我想给朵朵吃。”
“好啊。”陈默转动方向盘,夕阳把车影拉得很长,“给你同学都带几个。”
车库里,他提着老周给的烧鹅,儿子抱着剩下的橘子。电梯上升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王总监发来的微信:“报表里有个备注写错了,明天改一下。老周说他帮你盯着,让你不用跑十六楼了。”
陈默看着屏幕笑了笑,按下了开门键。厨房里飘出饭菜香,妻子系着围裙从里面探出头:“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儿子举着橘子跑过去:“妈妈,爸爸带的橘子超甜!”
陈默把烧鹅放进冰箱,看着那袋橘子在玄关的柜子上发着光。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撒在人间的橘子瓣,暖融融的。他忽然想起老周手上的茧子,张副总办公桌上的合影,刘经理递过来的U盘,还有林姐给的湿纸巾。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橘子瓣上的纹路,看似杂乱,却终究连成了完整的圆。陈默解下领带,听见儿子在客厅喊:“爸爸,快来陪我搭积木!”他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把今天的人情债,都暂时忘在了玄关的鞋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