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老样子
从陇南回来好几天了,心里头还是清清凉凉的,总像有水流着,有风吹着。老想着那两沟的水——那个二十度的夏天,就这样赖在记忆里,不肯走了。
地方叫宕昌,在甘肃。去的时候,脑子里都是黄土坡,总感觉与宁夏的彭阳没有多大的差异。可人家说,这儿有沟,叫官鹅沟,还有个姊妹沟,叫鹅嫚沟,水好得很,有“小九寨”的名头。我是不大信这些“小”字辈的,天底下只有一个九寨沟,学是学不来的。但去了才知道,这地方自有它的好处,用不着借别人的光。
到景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入口处不远,遍地皆民宿,我们就住在那儿。那些民宿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白墙青瓦,或者是石头垒的,原木色的门窗,也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就那么素素净净地立在山脚下。看着不起眼,却觉得和这山这水是一体的,不扎眼,不闹腾,好像本来就长在那儿似的。主人是个中年汉子,黑红脸膛,说话慢悠悠的,见我们要往沟里去,便摆摆手说:“今天进景区来不及了,还是歇会儿吧。这雨也不大,你们到检票处那边走走,还有几个村子,景色也不错,明天再进核心景区。”
想想也是,便听了他的话。
我们两家人,各自带着伞,却没有撑开。雨实在是小,毛毛的,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谁用最细的筛子筛下来的水粉。空气湿润得很,吸一口,觉得肺叶都舒展开了。那温度不凉不热,恰好停在二十度上下的光景里,夏天所有的燥热,在这里都软软地化了。路两旁的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晃眼。
就这么慢慢悠悠地走,往检票处的方向去。经过几个村子,都安安静静的。房子多是石头的,矮矮的,有些旧,但看着结实。有几家的屋顶上冒着炊烟,淡淡的蓝,在灰蒙蒙的天底下,袅袅地升,看着让人心里暖和。路边偶尔蹲着一条狗,也不叫,只是懒懒地看我们一眼,又把头埋下去了。村里人大概都习惯了,三三两两的游客,没什么稀奇。
走到检票处,探头往里看了看,暮色已经有些重了,山黑黢黢的,水声从深处隐隐传出来,像是低沉的呼唤。我们没进去,折了回来。这一来一回,不过个把钟头,身上也没怎么湿,只是鞋底沾了些泥,心里却说不出的松快。晚上,就宿在那家民宿里。吃了点农家饭,腊肉、土豆、酸菜面,都是最寻常的东西,却觉得好吃得很。夜里静极了,偶尔听见远处几声狗叫,再就是溪水的声音,哗哗的,一夜没停。枕着水声睡觉,踏实。
次日一早,正式进核心景区。
天气还是不大好,阴着。一路上,听着水声,轰轰隆隆的,像是远处在打闷雷。转过一个山嘴,一道瀑布就挂在那儿,不算高,水势却猛,白花花地往下砸,砸在石头上,碎成千万片,又溅起来,化成一股子白烟。水汽飘过来,凉飕飕的,扑在脸上,像最细的雨丝。我就站定了看了一会儿。这水声太吵了,吵得人没法想事情,但奇怪,心里反而很静。什么功名利禄,人事纷扰,在这一片轰隆里,都给冲跑了,冲得干干净净。
越往里走,水越发好了。这沟里的水,都是从山顶上化下来的雪水,或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泉水,冰凉彻骨。颜色也好看,不是那种寡淡的透明,而是带着点绿,又带着点蓝,汪在稍微平缓些的潭里,像一块块温润的玉。尤其是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那水是幽深幽深的,看着让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有些地方水流得缓,几乎看不出在动,只有水面上的几片落叶,慢悠悠地打着旋,才告诉你,这水是活的。
沟两边都是山,陡得很,长满了树。有松树,有柏树,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杂木,蓊蓊郁郁的,把天都遮了大半。阳光从树叶的缝里漏下来,变成一道一道的光柱,斜斜地射在水面上,光影婆娑的。空气好得不得了,吸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股子树叶和泥土混合的清香。走累了,就随便找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看山,看看水,听听鸟叫。这时候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着自己是个自由的人。
沿路有不少瀑布和深潭,形态各异。有个地方叫“龙涎瀑”,名字起得气派,其实是一挂又细又长的水流,从几十米高的崖壁上贴壁流下,真像龙嘴里流出的涎水,不疾不徐,绵绵不绝。还有个“盘龙峡”,两边的石壁像被斧头齐刷刷地劈开,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抬头看,天只有一线。峡谷里幽暗潮湿,滴水不断,脚下的路也滑,人要扶着崖壁上的铁链才敢走。走着走着,豁然开朗,又是一个明亮的世界,真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官鹅沟给我最深的印象,不是哪个具体的景,而是它的音韵。那一片的水声,充盈在天地之间,成了整个山谷的背景音乐。你仔细听,这声音是有层次的。远处的大瀑布是定音鼓,轰然作响;近处溪流是淙淙的琶音,清脆悦耳;从崖壁上滴落的水珠,是偶然弹出的几个高音,叮叮咚咚,空灵得很。还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各种鸟雀的啾啾鸣叫,都交织在一起,却一点也不觉得嘈杂。这是自然的交响,比什么音乐厅里的演奏都要高明。
走完沟谷,便去坐索道,往雷古山上去。
那索道真长,晃晃悠悠的,像是要把人送到云里头去。往下看,沟越来越深,树越来越小,原先轰隆的水声,也渐渐听不见了。山势越来越险,植被也变了样,松柏少了,多是些矮矮的灌木,贴着地皮长。
到了雷古山山顶,牌子写着:海拔,四千一百五十四米。
一出索道站,便是一个雪的世界。
满山的雪。白皑皑的,厚厚地铺着,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这真是一件怪事,山下是二十度清润的夏,山上却是凛冽的冬。可更怪的是,并不觉得怎么冷。大概是太阳出来了的缘故,明晃晃的,照在雪上,反射出一片金光,暖洋洋的。
雷古山的神奇,就在这儿。
你想想,刚刚还在沟里,听着瀑布的轰隆,看着满眼的绿,空气是湿润润的,带着草木的腥味。可一眨眼,坐了一趟索道,就把你从夏天送进了冬天。两个季节,就这么硬生生地撞在了一起,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像是老天爷在这儿开了个玩笑,把山劈成了两截,一截给了人间,一截留给了自己。
当地人说起雷古山,都有些敬畏。说这山是有灵气的,山顶上住着山神。每年春夏之交,山下的花都开过了,山上的杜鹃才慢悠悠地醒过来。它们不急,好像知道自己的命长,犯不着跟谁抢。等到别的花都谢了,它们才从雪地里探出头来,自己开给自己看。又有人说,站在山顶上,天气好的时候,能望见很远很远的地方,能望见天边白皑皑的雪山,一排一排的,像是天兵天将在那里列着阵。我没见着,但那一天站在山顶,极目远眺,云海翻涌,确实觉得心胸都跟着开阔了。
就在这雪地里,偏偏长着一丛一丛的杜鹃。不高,矮矮的,叶子墨绿墨绿的,上面还顶着些残雪。花苞是粉红的,紧鼓鼓的,像攥着的小拳头。大多数都还包着,不肯开。
但偶尔,有那么三五朵,开了。
就那样立在雪地里,粉粉的,嫩嫩的,薄薄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地颤着。你看着它,心里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动。一边是冷到骨头里的雪,一边是活泼泼的、快要绽开的生命。它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谁也不碍着谁。这真是奇了。你在别处,哪里见得到这样的景致?
这大概就是雷古山的脾气了。它不跟你讲道理。它觉得雪和杜鹃能做邻居,那就做邻居;它觉得夏天和冬天能搁一块儿,那就搁一块儿。你来了,看见了,心里一颤,这就够了。
我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同伴催促,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从山上下来,便去鹅嫚沟。
鹅嫚沟和官鹅沟不一样。官鹅沟雄壮,像个气宇轩昂的男人;鹅嫚沟则温婉得多,像个秀秀气气的姑娘。路也平缓些,不用费那么大劲。沟里有一个湖,叫鹅嫚湖。湖不算大,水却极好,碧绿碧绿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湖周围长满了树,蓊蓊郁郁的,倒映在水里,把湖水染得更加绿了。
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这两条沟的名字,一个叫官鹅,一个叫鹅嫚,总该有些来历。问了当地人,才知道这里面有个故事。
说是古时候,这片地方住着氐族和羌族的人。有个氐族的青年,名叫官珠,骁勇得很;有个羌族的姑娘,名叫鹅嫚,美丽善良。两个年轻人相爱了,可两个部族之间却有仇。他们的爱情自然遭到了族人的反对。后来,两个部族又起了战事。官珠和鹅嫚不愿意看到族人互相残杀,便想尽办法化解仇恨。最后,为了平息战火,他们双双化作了两座山,永远地守护着这片土地。官珠化的那座山,便是官鹅沟;鹅嫚化的那座山,便是鹅嫚沟。
听完这个故事,再看看眼前的湖,心里便多了一层意思。这湖水,这山林,仿佛都有情了。那碧绿的水,是鹅嫚深情的眼睛吧?那雄壮的山,是官珠宽厚的胸膛吧?千百年来,他们就一直这么对望着,守护着,安安静静的,什么话也不说。
天色将晚,我们从鹅嫚沟出来。坐在回程的车上,我回头望了望那两座隐在暮色里的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舍。
这两道沟,在山高水远的陇南,说不上有多大的名气,比起那些名山大川,它更像3是藏在深闺里的小家碧玉。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没有那份名满天下的喧嚣和疲惫,保有着一份难得的纯真和野趣。它不考验你的体力,也不拷问你的灵魂,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用它的山,它的水,它的树,它的云,来款待你,让你松快松快筋骨,洗洗眼睛,也涤荡涤荡心里头的尘埃。
从入口处那个飘着毛毛雨的黄昏,到沟里轰隆隆的瀑布,到雷古山顶上雪中颤着的杜鹃花,再到鹅嫚湖畔那个忧伤而美丽的爱情传说……这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清清亮亮的、带着水声和花香的梦。
有人问我,走了这么一趟,到底看了些什么了不得的风景?我想了半天,好像也说不出。是啊,有什么呢?无非是些山,些水,些树。可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山、水、树,组合在一起,有了一种魔力,让你忘不掉。或许,我们平日里缺的,恰恰就是这些最简单、最平常的东西吧。
车窗外,宕昌的山水一点点向后退去,渐渐融进了苍茫的暮色里。那满沟的清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那一片无边的清凉,也似乎还在心头荡漾。而这个二十度的夏天,就这么跟着官鹅沟的水声,一同留在了心底。这样的旅行,是清淡的,也是充实的;是短暂的,也是长久的。长久得,能让你在往后的日子里,时常地,悠悠地,回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