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浅坑里走出来,我稍微抬头往前看了一眼,似乎在不远处又是一个浅坑,把视线再放得长一点,前路的大体走向是一个不断往右歪斜的弧形。
为什么我这么确信往右呢? 因为每一次需要右转,我就会把右手握成拳,需要左转,我就会把左手握成拳,这样就不会转错。此刻,我的右手手掌里有一堆深深浅浅的指甲印,像惊慌无措的鹿群。
当我再次从一个浅坑里走出来,前面出现一个高高的隆起物,我马上认出来这是我的假牙。
为什么确定是我的假牙呢?因为有一天它掉下来了,我把它放进了抽屉,每一次打开抽屉,就会看到它躺在一个小碟子里。一眼认出,是因为熟悉。
本来,我已经准备重新装一颗假牙,但医生严肃地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掉下来?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用了一点胶水把这颗牙重新粘了回去。
真是一个难得的好人啊,我决定请他吃一顿饭。在等他那会,我的鼻子堵塞了,当我用完手边所有的纸巾,也没有疏通我的鼻子。
我认为自己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于是用上了我的手指,五个手指全部跃跃欲试,鼻子及嘴巴周围的肌肉也夸张地扭动起来,虽内心有一种淡蓝色的羞耻感,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顺着鼻尖的方向,坐着的我,突然看到一个三角形的金属商标,上面印着PRADA。
没有人可以说他们的经历是独一无二的,哪怕是最罕见的事件放置到目下和历史,都可以找到数以万计的案例。但我们对最普通经历的情绪体验和思想波澜都似乎是独一无二的。究其原因,可能是我此刻以为的,我们经历表面类似的事件,但有不同的细节,也可以说我们同时经历几个事件,它们互为细节。细节之间的关联性,决定了我此刻的思绪。但关联性并不是此刻决定的,而是我们生活中经历过的全部之间的关联性决定的。这错综复杂的局面所产生的无远弗届的影响力,可称之为命运。
我必须小心翼翼保护好我的假牙,以避免见到那个医生。无论我多么努力的回想,那个医生,只化作了一块三角形的警告牌,守护着他所敬畏的社会秩序,而我是从秩序疏漏的缝隙里溜出来的一个。只要假设他是一股子力量,一股子把我像一颗假牙一样装回原处的力量,便有一种旧伤复发的焦虑。
并没有极度丰富的文字储备去描述个体的命运,我们的命运看起来如此相似仅仅是因为文字的贫瘠。我在没有文字可描述的空白里,宁静,沉默,受难,美丽得就像动物。
现在,我的牙齿都掉光了,只留下了这颗假牙,我正行走在自己的牙床上。
周公释梦讲:“梦见牙掉了,是凶兆,家里人可能遭遇不幸。”,查周公释梦是我做完梦后的一个仪式,虽然我根本不会把周公当回事。有一个补充条目,充满现代性:“某种权威和控制力的消失,梦者将获得重生和成长。”我必须承认,在我的品位比现在更低俗的时候,这一套说辞对我是相当有说服力的。
写到这里,之前做过的一个梦跑到了我的面前:
毫无征兆地急转,我掉进了一个往下的通道。一开始,我紧张极了,猛然无序地踢腿,好像鸟儿起飞前扑打着翅膀,而我只是落得更快。
穿过一层又一层灰蓝的漩涡,像穿过宁静本身,我被她降伏,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有一些细小如嚼碎的食物颗粒,像流星般从我的身边划过。
我想我正身处在自己的食道里。
原来是一篇倒叙的游记,我以为刚刚启程,却已经完成了这段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