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的岁月十分难熬。
距离敖丙受封华盖星君已不知过了几载春秋,回想起当初的日子,仿佛只在刹那间。
这些年,三坛海会大神时常提着酒过来寻他,即便敖丙从来不理会他,即便敖丙冷眼以待。
这天,敖丙依旧在园中看书打发时间,哪吒又像往常一样来寻他,自顾自坐在他身侧,捧着酒壶自说自话,又或许是希望敖丙能回他两句。不一会儿便喝的趴在桌子上,嘴里依旧喃喃不停“对不起小青龙……对不起……我真的不想的……对不起……”
敖丙顿了顿,拎起酒壶掂了掂,壶中一滴酒也不剩。片刻后,侍从熟练的架起哪吒,往自己府中拖去。
哪吒来胡搅一通后,敖丙也没什么兴致在这里看书,片刻后,他站起身望了望远方,极目不见故土,只有一片苍穹。
恨吗?恨。怎么能不恨呢?东海龙王三太子,被四海捧在手心中养大的孩子。从小时起,父亲便带着他读书习字,带他游历人间,告诉他“我的儿,世间万物不离雨水润泽,将来,你会是为父最骄傲的布雨神君,你将给人间带去生命之源,为万千黎民所供奉。”
从那时起,敖丙无一时一刻松懈,参黎民疾苦,习救难之术。后来四海皆知,东海龙王三太子,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年少风流可入画,施云布雨,泽被苍生。
只是谁能想到,那天不过是看到了父王怒不可遏的样子,不过是想替父王分忧的他,却一去未能回。敖丙至今还记得,哪吒的手触到他的逆鳞时,他疼的红了眼睛,他拼尽全力的挣扎,却被压制,哪吒狠狠的踩着他的身躯,抽出龙筋,他疼的无力再动,说不出话,喘不过气,他疼的晕过去又醒来,绝望的只想死去。
凭什么,凭什么哪吒削骨剔肉就能得到原谅呢,杀人偿命,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只因他是灵珠子转世,他拔我龙鳞抽我龙筋,便是我咎由自取吗?那些魂魄被困在雕像里的一个个寂寥的夜,便是我应得的吗?
敖丙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起风了。”他喃喃道,转身回了屋里。
没过多久,天庭下了道旨意,命他与三坛海会大神共赴下界,捉拿一头祸害人间的妖兽。敖丙接了旨,微不可察的顿了顿,没说什么。
下界之后,哪吒一改往日在他面前嘻嘻哈哈的作风,迅疾如电,枪出如龙,很快,那只妖兽便被他两逼入绝境。只是不想,那头妖兽幻化梦魇之术十分了得,一不留神,幻化做东海龙王敖光,敖丙攻至他正面时一时愣怔,竟被魇住,待他反应过来之时,那妖兽已逃遁远处。
哪吒冲到他面前呵斥:“你在想什么!放跑了这厮不知又要寻多久!”敖丙此时还在回想父王的脸,一时不防被冲个正着,再张口语气弱了几分:“可……可那是父王……”哪吒皱眉:“你该知道这是假的,即便是你父亲你也不该失手。”敖丙转过头冷笑一声“我不比三坛海会大神,亲友皆在身侧,我不过孤身一人。也罢,此事是我的错,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牢您费心,我自会擒他回去交差!”
哪吒心头一紧,自知他如今这般命运也是因为自己年幼跋扈,语气软了几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陪你再抓,是我的错,不该这般斥你。”敖丙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捉回妖兽之后,敖丙一如既往,未曾与哪吒多说一句,径直回了府中。夜里,敖丙罕见的拎着酒壶,在院中自斟自饮,他又想起了父王当初教导他的样子。他愣愣的回忆着父王握着他的手,教他执笔写字,摸着他的头,叮嘱他刻苦学习。
敖丙慢慢的趴在桌子上,似乎是醉了。他梦见父亲捧着他的尸身,哭的肝肠寸断,梦见父亲冲上凌霄宝殿,跪求玉帝降罪李家,梦见父亲不顾他曾经爱护的黎民百姓,水淹陈塘关。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划过,又消失在衣间,他小声的呢喃:父王……父王……
哪吒悄悄从身后替他披了件外衣,半晌,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敖丙抿了抿嘴,风太大,也不知听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