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文艺青年B在二手书店随手翻开一本名为《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的书，看到书中“随着人类的繁衍，人们所忍受的痛苦随着人类数量的增加而不断增长”这句话，便一下被吸引住了，于是买下了这本书。书中多处留有标记，看到最后，B发现了一条留言“同一本书让我们相遇，如果你也喜欢看书，我们可以交个朋友，这是我的联系方式……”。B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万事随缘的他决定结交这个朋友。好友请求刚发出不久，B就收到了A的问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间一个小时就过去了，彼此都有种相见恨晚之感。聊天的最后，A创建了一个聊天群，取名为“论人类”，方便两人随时在群里分享值得一读的书籍，探讨感兴趣的话题。放下手机后，B拿起即将读完的《三体》，埋头继续读了下去。翻过最后一页，他关了灯，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A就在群里发了信息，问B有没有看过《三体》。B惊讶地看着手机，兴奋地回复A：“我昨天刚看完这本书。” A回复B：“这可太巧了！你看完这本书有什么感受？” B想了一会，回复A：“我很理解叶文洁的感受，但对书中关于外星人的描写不太理解。” A看到B的回复，立刻回道：“我们对外星人的想象也就这水平了。说到外星人，我突然想起，最近有多位科学家相继自杀的新闻，你看到了吗？” 还没等B回消息，一个陌生人突然加入了群聊，并发了一条消息：“你们好啊，我是来自外太空的旅行者，我的探测器检测到你们正在讨论外星人，于是我就不请自来了。” A和B都发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包，外星人则发了一个调皮的笑脸表情，说自己没有骗人，并非常诚恳地请求他们作为它的星际向导。A和B半信半疑地答应了外星人的请求。随后，外星人发消息问A和B：“你们所在的星球看起来大概是什么样子？我好定个位。” A试探地问外星人：“你来自哪里？你来我们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我们怎么确定你会不会伤害我们？”外星人回复A：“我是一个星际探险者，主要目的是了解不同星球的文明情况，就是一个调查研究而已。如果你们不帮助我，我也一样能找到你们的星球，只是时间问题。”B继续追问外星人：“你们的星球是什么样的？” 外星人回复B：“这个我跟你们说了也白说，我只能说我们的星球肯定比你们更高等，说再多你们也无法理解。” B首先回复表示同意外星人的请求，A随后也表示了赞同。A向外星人简单描述了地球的外貌，外星人确定了坐标，便向地球出发了。A继续和B聊了起来：“我们刚刚说到哪来着？”B回复A：“科学家自杀的新闻。” A发了个拍脑门的表情，回复B：“对对对，想起来了！他们为什么会自杀，是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B回复A：“也许吧，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他们本人能说清楚，我们是无法知晓的。” A回复B：“这可太令人好奇了。”
外星人没有接茬他们的讨论，大约过了三四天，然后突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你们的星球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蓝色球体，现在我要加速前进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外星人接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我应该已经到达地球了。眼下，在一片绿色的海洋中，我看到了一堆堆蘑菇屋，细看才发现那是由茅草和树枝搭建的草屋，彼此间隔一定距离，分散在各处。一个草屋前方，一位老人静静地坐在石头上，照看着身边的婴孩；不远处有几个忙碌的女人，有的用石块敲打麦穗，有的将麦粒磨成粉，有的手持石片来回削刮兽皮……几乎所有人都赤身裸体，只在隐私部位用茅草或兽皮遮挡，毫无审美和阶级差异可言，一切全都简陋如一。
森林深处，一伙猎人携带自制的毒箭小心地搜寻猎物。他们三五成群，由族长带头。一边是虎视眈眈的猎人，一边是毫不知情的猎物。猴子生性好动，很容易暴露目标。不出所料，一只猴子暴露在猎人视线中。猎人们屏住呼吸，仔细观察它的动向。看准时机后，一个猎人迅速射出一支毒箭，不料未能击中。猴子快速逃窜，猎人们随即也迅速分散，从各个方向包围过去。猴子逃窜到高处的树枝上，猎人的视线被茂密的枝叶遮蔽。此时，一个猎人用独特的口技模仿某种声音，吸引猴子的注意力。就在猴子出神的短暂间隙，猎人抓住时机，果断吹出毒箭，可惜距离过远，还是未能命中。机警的猴子爬到了更高的树枝，猎人们必须抓紧时间，否则猴子就会在丛林中逃之夭夭。于是，族长提议派一名猎人爬到树上，以更接近猎物，提高命中率。一名身手矫健的猎人悄无声息地爬上大树，找到了一个极佳的射击方位。眼疾手快的猎人这次终于击中了猎物，猴子应声落地。经过几个小时的辛苦跋涉，猎人们总算有所收获，大家全都高兴得手舞足蹈。喧嚣过后，族长继续带领大家寻觅其他猎物，一群人渐渐消失在森林中。
草屋旁的小溪里，几个七八岁模样的孩子全身赤裸，三三两两地在水里嬉戏。一个眼睛大大、胳膊长长的小男孩，像只青蛙一样，在水中自在地畅游；离他不远处，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把一个矮小的男孩围在中间，调皮地往他身上泼水，无论是泼水的还是被泼水的，都笑得合不拢嘴；稍远处，一个稍大些的男孩手持一根尖木棍，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水面。忽然，他迅速将木棍插入水中，一条鱼就这样被叉了上来。身旁的一个小男孩兴奋地拍起双手。其他小孩听到欢呼声，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大家跃跃欲试。在大男孩的指导下，另外两个男孩也抓到了鱼。带着战利品，孩子们心满意足地返回了营地。
夕阳西下，脸上拂过徐徐的微风，耳边响起鸟儿悦耳的歌声。猎人们满载而归，捕获了一只体型巨大的梅花鹿、一只瘦小的猴子、两只肥硕的野兔，外加女人们采集的野果。有了这些食物，大家便可以好好地饱餐一段时间了。猎人们在外奔波了一天，回到营地后先是饮水休息了一阵，随后便加入到处理猎物的任务中。他们用锋利的石块切割毛皮，毛皮被单独收到一旁，用来加工成衣物，具体由女人们处理。给猎物褪去毛皮后，男人们有的将兽肉和内脏切割分块，有的堆柴、生火；女人们负责把成块的生肉和内脏穿到捡来的枝杈上，再交给男人们架到火上烧烤。男男女女分工合作，忙碌得不亦乐乎。孩子们待在一旁，闻着烤肉的味道两眼放光，但他们必须耐心等待大人们的指令。食物是大家一同捕猎、耕种、采集、制作而来，理应一同分享。所有食物按需分配，优先照顾儿童、孕妇等弱势群体。劳碌了一天，此刻是大家最开心的时光。无论男女老少，全都围坐在篝火旁，大快朵颐。吃完饭，族长便会闭着眼睛，娓娓道来久远的祖先故事。孩子们有的听得津津有味，有的昏昏欲睡，趴在母亲的腿上……忙碌而充实的一天便这样结束了。
正当我回味刚才所见的美好场景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循声望去，我看到另一群人和几只长毛象正在搏斗。长毛象体型巨大，面对猎人的攻击，既愤怒又恐慌，一边逃跑一边威吓猎人。猎人们慌而不乱，分工明确。在头领的带领下，他们兵分两路：一队人在前追赶长毛象，另一队人借助地形优势爬到高处，看准时机将巨石推下。巨石成功击中了一只长毛象，其他长毛象落荒而逃，猎人们迅速围捕受伤的猎物。就这样，几个猎人便捕杀了一头比自己大很多倍的庞然大物，不禁令人佩服他们的智慧与团结。
看到这里，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猎人们获得了食物，难过的是长毛象失去了生命。还没等我理清自己的感受，我又被另一幕场景吸引了。只见成百上千的人分成两阵，有的手拿长矛，有的手持弓箭，正在互相攻击。一方的领头人站在高地俯瞰战况，声嘶力竭地指挥作战。战士们边跑边喊，奋力掷出长矛，同时还要躲避对方射来的箭。双方激战一段时间后，便停了下来，休战整顿。此次战斗中，一方有人受伤，另一方则无人受伤。受伤的战士被队友抬到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方法既简单又粗暴：先拔出刺入胸口的长矛，再用叶子包扎伤口，最后吟诵咒语。战胜一方看到这样的场景，毫无同情之心，反而无情地嘲笑起对方，纷纷发出挑衅的叫喊声。休整过后，战斗继续，直到天色见晚，双方才肯偃旗息鼓。
我一边看一边摇头，这并非我想看到的场景，于是我将目光转向别处。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蓝色的湖泊，宽阔的湖岸上分布着驯鹿、猛犸象、洞熊的足迹。湖面的一侧，芦苇和莎草簇拥在潜湾处，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一群大角鹿正站在湖边的浅水中，低头啃食水中的眼子菜。阳光照射下，它们的巨角在湖面投下晃动的黑影。另一侧，三只天鹅拍打着翅膀从湖面起飞，振翅声格外清晰。此时，一阵微风从冰盖方向吹来，湖面泛起细密的波纹，远处冰川的倒影散发出银色的光芒。这里既美丽又危险，是所有生命的源泉。望着赏心悦目的风景，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
A和B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看完外星人的消息。A首先在群里回复道：“欢迎来到地球这个大世界！”外星人发消息问：“我这是走到哪了？”B回复外星人：“你现在应该处于我们的远古时期。你所看到的一切就是我们的祖先们曾经的生活，那时候人类的生活和其他动物的区别还不算太大。我们还没有宗教、国家、阶级、道德、文化这些概念，人们关注的只是如何躲避危险和获取食物。和动物一样，那时的人们会为了抢夺食物或配偶而大打出手。但通常一个部落内部是互相合作的关系，‘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最能干、最聪明、最强壮的人负责带领大家解决问题，同时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力所能及地贡献自己的力量。虽然做不到绝对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但最好和最差的待遇差别无非是获得食物或配偶的多少而已。总而言之，人与人之间没什么太大差别。”
看了B的消息，A打趣地回复B：“怎么听起来你好像很想当个原始人？那种既危险又恶劣的生存环境真的是你想要的吗？”B则回复A：“怎么跟你说呢，在我看来那样的生活虽然条件艰苦，但好在活得真实自然，或许那样的生活更适合我的天性。”
这时，外星人也加入讨论，发了一条消息：“据我观察，这个时候的你们，和我看到的地球上的其他动物群体没什么太大差别，也不是数量最多的种群。”B回复外星人：“这个阶段的我们确实还处于跟其他动物共生和对抗的时期，但接下来你就会有不同的发现了。”外星人则回复B：“一心不可二用，不跟你们说了，现在我要睁大双眼，继续我的旅程了。”
聊天就这么结束了，大家都分别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忙完了一天的工作，A终于迎来了下班时间，按计划赴朋友的晚餐之约。A准时到达了预订的餐厅，但并没有看到朋友。大概过了10分钟，他的朋友才风风火火地赶到，一边走一边发信息。A见状，连忙递上提前点好的饮料。他的朋友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实在不好意思，我来晚了，都怪我们老板，开会没完没了，现在还在群里发工作通知呢！”朋友一边说，一边把手机递给A看。A调侃道：“你把手机关机算了。”朋友回答道：“我倒是想这样，但我不敢啊！”两人边吃边聊，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A一晚上基本都在听朋友抱怨工作太忙、压力太大，时不时地安慰他几句。
吃完饭回到家里，A发信息把这件事从头至尾给B讲了一遍。B听了，开玩笑似的回复A：“你这合着免费给朋友做了一次心理辅导了！”A立马回复B：“可不是，我就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嘛！”B接着发了条消息：“你跟我讲这件事，不只是为了吐槽，而是有话要说吧！”A回复B：“你怎么知道的？我就是觉得现代人的工作和生活完全混为一谈了，个人所能支配的时间被大大压缩了，这算是科技发展的副作用吗？”
B想了一会儿，回复A：“怎么说呢，我认为问题不在于科技的发展——毕竟科技只是工具——而在于如何合理使用工具，归根结底是人的问题。就像一把刀可以用来做菜，也可以用来杀人，就看用刀的人的目的是什么了。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在于，一味追求发展，却忘记了发展的目的。人在发展过程中变成了工具而非目的。虽然这样的局面并非有意为之，而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但结果却与以人为本的发展目标背道而驰。”
看了B的消息，A追问B：“那我们怎么办？”过了几分钟，B回复A：“改变当然不容易，但不是不可能。这需要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的共同努力才能实现。具体来说，一方面，国家对企业提出刚性要求并严格监管；另一方面，大家要形成共识——工作不是生活的目的和全部。最重要也最难的是提高企业家的思想境界，让他们懂得赚钱的多少并不能体现人生的价值。既然有能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之呢？总之，只有所有人都不那么急功近利，大家才都会活得更轻松。当然，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说的也只是个人期许。”
A回复B：“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想，问题就迎刃而解了。现实中却是，每个人都非常努力，就怕落在别人后头。大家都不愿意做一个普通人，都很羡慕、也很想成为人群中的强者。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作为弱者或普通人，是会被看不起和欺辱的，只有强者才会受到人们的尊重和崇拜。”
没等A说完，B就回了条消息：“说到这里，我就非常不解与气愤——为什么大家如此盲目崇拜所谓的强者？在我眼里，真正值得敬佩的强者，首先不会自以为是，不会心安理得地去做‘人上人’；其次，他的强大带来的是大众的利益，而非个人的私利。我之所以这么想，一方面是因为每个人的能力都存在个体差异，有的人天生就有优势。我不否认个人努力的作用，但不同的人付出同样的努力，结果却是不一样的。简而言之，人与人之间就没有公平的可比性，那么比较的结果也就没什么价值。再者，如果一个人的强大只是为了享受那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优越感，这样的强者又有什么可推崇的呢？真正值得大家尊重的，是那些在强大的同时，能够力所能及地帮助比自己弱小的人的人。我想说的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不该只看结果，也要考虑他所付出的努力，毕竟每个人的先天条件是不一样的。”
A回复B：“你这想法也太理想化了点儿吧。现实里大家哪有那么讲道理？谁厉害谁说了算，‘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话可不是白说的。”B回复A：“问题是，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这就是一个普通人的世界。没有也不需要那么多强者，大家做个安分守己的普通人就很好了，没有什么可自卑的，也没有必要比来比去的。那些盲目慕强并且看不起普通人的人，其实是在跟别人合起伙来欺负自己。”
A想了想，回复B：“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人吧，就是贱。想通了，你好我好大家好；想不通，就互相折磨。现实是，想不通的人实在太多了。”B回了一个无语的表情包，就没再说话。A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很晚了，定了个闹钟就睡下了。
第二章
早上醒来，B像往常一样没有看手机，直接去了洗手间，只花了三分钟洗漱，然后开始给自己做早餐。一个煎蛋、一片西红柿、一片生菜、一片火腿、两片面包——一个简单又有营养的三明治就做好了，外加一杯牛奶，这便是B的早餐。一切准备就绪，此时B才拿起手机随意翻看。屏幕上醒目地显示着十条红色未读信息，一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点进去一看，原来是外星人发到群里的消息。B一边吃着早餐，一边仔细阅读这些信息。
“此刻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座座紧密相连的房屋。房顶铺满厚实的茅草，四面是土坯砖垒砌的墙体，南面开着一扇小窗，窗上糊着一层纸。屋内光线昏暗。地面正中是一个泥砌的灶台，墙壁和房梁被烟火熏得乌黑。左侧靠墙是一方土炕，炕上铺着一层干草和粗麻布单，叠着几床又硬又沉的旧棉被。炕的对面摆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个粗陶碗、一双木筷子、一碟咸菜疙瘩。桌子下方有两个陶罐，一个装着水，一个装着米。墙角则立着一把铁锄、一根扁担。
屋外传来了小孩子的欢叫声，原来是这家的父母劳作归来。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穿一件粗麻布上衣，肘部打着深浅不一的补丁，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酱紫色的皮肤。裤腿挽到膝盖，脚踝上沾满了泥土。他弓着背，扛着一把锄头，步伐沉重地走向家中。走近一看，他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眶凹陷，神态疲惫。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头披麻布巾的妇女，胳膊上挽着一个藤条编的篮子，里面装着几根带泥的胡萝卜。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底，她的脚步因此更加缓慢。她一边走，一边用麻布巾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走近土屋，孩子们连忙迎上辛苦劳作的父母，并递上一瓢凉水。看到孩子们的笑脸，父母也都喜笑颜开。虽然务农非常辛苦，但他们的饮食却非常简单。由于条件有限，能吃的东西只有红薯粥配咸菜。即便如此，饥肠辘辘的孩子们依旧开心地围在炉灶旁，焦急地等待热乎乎的饭菜。就这样，大家一手端着粥，一手拿着咸菜，一口粥一口咸菜地吃了起来。
看着别人吃得这么香，我也觉得有些饿了。此时我仿佛闻到了饭菜的香气，转头一看，果然有一家人正围坐在一桌美味佳肴前。红烧肉、清蒸鱼、小鸡炖蘑菇、青菜、蛋花汤、白米饭、白馒头，应有尽有。顺着那双夹起红烧肉的手望去，一个满面油光、身穿绸缎长袍、腰挂玉佩、脚穿白布袜黑布鞋的男人，正将筷子里的肉送入口中。他边嚼边点头，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一旁的女人，头戴银簪，耳戴玉坠，身穿藕荷色绸缎衣裳。她夹起一块鱼肉，慢慢送入口中细细品味，表情严肃，看起来不太好相处。餐桌上吃得最开心的就是那个小男孩了。他毫不客气地点着自己想吃的菜，随后佣人便把饭菜送到他的嘴边。等所有人都用餐完毕，那个男人最先起身，走出屋子。此时，一座庄严气派的庭院便映入他的眼帘。整个院子由数间房屋构成，各个房间的装饰全都精心布置，家具用品尽显奢华——除了精雕细琢的红木桌椅，还有精美细腻的瓷器。
饭后，女佣人先是收拾餐桌、打扫卫生。干完这些活，她顾不上停歇，便要去庭院服侍女主人散步。她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拿着蒲扇，紧随在女主人身旁。脸上的汗珠不断滚落，却顾不上擦拭。女主人却闲庭信步，一边走一边赞叹园中的美丽景色。走着走着，女主人感到些许疲惫，便走到一处凉亭歇息。女佣人却没时间休息，她要为女主人按摩双腿。就这样，一上午的时间便悄然溜走了。中午，她又要服侍主人一家用餐。用餐过后，女主人便去休息午睡。女佣人在这期间，要做的是缝缝补补的家务。她双眼疲乏，时不时打着瞌睡，手中的针线却始终没停过。晚饭过后，女佣人先是整理好女主人的床铺，继而服侍女主人洗漱、更衣。把女主人安顿到床上休息后，她吹灭油灯，悄悄退出房间。这时已是亥时，劳累了一天，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就钻进被窝了。梆子声响，五更天女佣人又得起床干活了。天一亮，她睁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服侍女主人穿衣打扮。就这样，劳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在一片一望无际的农田里，男主人手拿鞭绳，正怒不可遏地抽打一个佃农。佃农蜷缩着瘦弱的身躯，嘴里哀嚎着：“别打了，别打了！”一旁的众人有的吓得直哆嗦，有的愤愤不平地看向男主人。男主人手里的鞭子却越挥越起劲，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喊着：“看你还敢不敢偷我的粮食！”挨打的佃农嘟囔道：“家里的孩子生病了，需要米汤补充营养，我也是没办法才这么做的，下次不敢了。”见佃农认错服软，男主人也打累了，便对着佃农怒斥道：“这次就饶了你，下不为例。”同时，他看向围在旁边的众人，随后大步流星地走开了。其他人见男主人离开了，有的扛起锄头走向田地继续干活，另有一两人跑去扶起挨打的佃农，让他坐到一旁休息。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不知不觉间，我已流下了眼泪。回过神来，心里依旧不太舒服。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不理解。没过多久，我的沉思被一阵乐声打断。只见一片歌舞升平的场面：舞池中央站着一个身穿黄色长袍的男人，周围是一群身着深色长袍的男人。舞池一端，乐师们演奏着各种乐器，琴声悦耳；另一端，则是一个个翩翩起舞的少女。她们身着七彩霓裳，挥着长袖，旋转、跳跃，令人赏心悦目。众人喜笑颜开，一派祥和美好的景象。我心想，这里的人看上去很快乐。然而下一幕，却令我大跌眼镜。
我看到一条长似巨龙的城墙。城墙尾端，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人群正在忙碌：有的抡着铁锤砸向巨石，有的拉着木杠运送石块，边拉边喊口号，有的将石块一一嵌入石墙。所有人都没闲着，除了站在一旁监工的工头。正午的太阳又大又毒，工人们汗如雨下，衣服全被汗水浸透，手里的铁锤也热得发烫，皮肤被晒得火辣辣的疼。而他们除了吃饭的短暂间歇，从日出到日落，只要天还亮着，就得不停赶工。号子声、锤击声、滚石声混成一片，响彻深山。
随着一声锤击，我的心也跟着一跳，这样的场面让人不忍直视。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在我眼前。在一座城池的广场中央，聚集了成百上千的人。他们全都气势汹汹地望着绑在十字架上的男人，嘴里喊着：“烧死这个疯子！”还有人把烂鸡蛋、烂菜叶扔向那个男人。被绑的男人披头散发，满身污秽，失望地看着众人。几个身着制服的男人，有的在十字架周围添加柴火，有的往柴火上泼油，最后一人将火把扔向柴堆。一瞬间，火光冲天，众人连连后退。被绑男人的身影已然模糊不清。有人站在原地，默默看着火堆燃尽；有人掩面哭泣，转身走出人群。为什么有人会烧死另一个人？这实在是太残酷无情了。我已经看不下去了，便默默闭上了眼睛。
我闭上了眼睛，但耳朵却又听到了马的嘶鸣声、枪炮的爆炸声、男人的叫喊声。睁开眼睛，我看到了另一场战争——比上次看到的规模更大，也更恐怖。只见一群群士兵排成队列，组成方阵，手持刀剑和盾牌，冲向前方的敌军。在他们后方是手持长枪、身骑战马的士兵。他们边前进边观察战况，子弹如密集雨点般射向敌军。最后方是几座大炮，炮兵伺机点燃引信，炮弹落地之处一片废墟。一番较量之后，双方都损失惨重。黄色的土地上染上一片片鲜血，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与伤员。耳畔充斥着一片哭嚎声，场面惨不忍睹。在这悲惨的哭声中，我隐隐听到一阵阵欢呼声。顾不上哀叹，我好奇地看向别处。
我看到一群人正在观看表演。这是一个环形的阶梯看台，中央有一名身骑犀牛的角斗士，正在与三名身穿铠甲、手持利剑的角斗士对峙。三名角斗士神情紧张地盯着犀牛的动向，迅速躲避它的攻击。眼见一名角斗士被愤怒的犀牛用角顶飞，胸部被瞬间刺穿，而后重重地摔到一根石柱上。看到这一幕，众人兴奋地欢呼。场上另一名角斗士迅速俯身抓起一把沙土，洒向正飞奔而来的犀牛。犀牛撞向围栏，受伤倒地，骑在它身上的角斗士也被摔下。此时，一名角斗士快速进攻倒地的那位角斗士。对方来不及还手，被一剑刺死，看台上又是一阵欢呼声。场上只剩两名角斗士对决。一方左一剑、右一腿连连进攻，打得对手毫无还手之力。对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未及起身，胸口就被一剑刺穿。场上一片狼藉，台上一片欢欣——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屠杀。我不理解，人们为什么喜欢观看如此暴力血腥的场景？为什么要人为地制造这样的惨剧？”
看完最后一条信息，B的脑海中浮现出曾经看过的古罗马斗兽场的画面，随即意识到外星人现在大概所处的时期。于是，他在群里回了一条信息：
“你看到的这些都是我们曾经在农业时代的生活片段。这时候的我们已经告别了最初的原始生存模式，人们的生活状况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发生了变化。从前大家做的事情都差不多，主要是狩猎、种植和制作简单的工艺品。现在却出现了更多的工种：有人专门种地，有人专门制作铁器，有人专门卖东西，有人专门服侍他人……从前是一群人生活在一起，互相依靠和扶持；现在是一家一户生活在一起，自顾自地过日子。从前最聪明、最强壮的人服务于大众，现在则完全反过来了。
这样的变化主要源于食物资源的丰富积累，进而大大提高了人类的智力水平和人口数量。人口的组织结构也随之发生改变，私有制和奴隶制从此应运而生。在这种情况下，有的人凭借自身能力、运气等多方面的优势，拥有了更多的生存资源，同时还可以奴役其他条件较差的人。自此，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不只是吃得好坏与多少，而是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于是，便出现了你所看到的那些不同人的生活面貌：有人生活惬意自在，有人生活贫苦辛劳。
然而，没有人生来就该受苦，也没人生来就该享福。是先天的差异与后天的不公，共同造就了天差地别的人生——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平。这就是人类社会脱离动物生存模式后发展出的新样态：相比其他动物，人类创造了更多的生存资源与方式，成为了地球上像主人一样的存在。”
外星人回复B：“现在的人类虽然更加聪明了，可还是和其他动物一样好斗与残忍。明明没有生存危机，却依然喜欢自相残杀。就这一点而言，你们并没有任何进步可言。”
A看到了外星人的消息后，也回了一条消息：“说来惭愧，你说的一点没错。这个阶段的我们，整体生存境况改善了很多，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反而恶化了。曾经我们抱团取暖，一致抵御其他动物的威胁；现在生存有了一定保障，却无法做到平等友好地相处。也许，这就是我们必然要为所谓‘发展’而付出的代价。”
外星人没有再说什么。B提出了一个问题：“人类既是动物，又是其他动物的‘主人’，在地球上作为这样一类特殊动物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A回复B：“这个问题恐怕没人能回答。”
对话就此结束了，A和B各自默默地思索起最后的那个问题。
此前，A隔三岔五就会在群里发消息，可最近却异常安静，一条消息都没发。B感到很纳闷，于是主动在群里发了消息。他早上发的消息，到了晚上A才回复。
原来A的妈妈生病住院了。他最近除了日常工作，其他时间都在忙着跑医院，根本没时间、没精力顾及其他事情。意外发生得很突然。A的妈妈在家洗澡时，因体力不支摔倒了，头部受到重创，被送入重症监护室。
得知消息后，A第一时间赶到医院，他的哥哥姐姐也相继赶来。大家聚在一起，商量好轮流看护母亲，并照顾父亲。就在A负责在医院看护的那天，母亲病情突然危重。医生通知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并征询是否继续抢救——即便抢救成功，最好的结果也是植物人状态。
这下子大家慌了神。A的爸爸情绪崩溃，一个劲地念叨着：“你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咋活啊！”A的哥哥想都没想就说要抢救，还说：“总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妈妈死掉，必须拼尽全力抢救。这是我们做儿女应该做的，不然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A则持不同意见，考虑到妈妈的病情和年龄，认为应该放弃治疗，不再让她忍受治疗的痛苦与折磨，让她更有尊严地离开。听了A的话，他的爸爸和哥哥非常气愤，指责A是冷血动物。姐姐没有斥责他，却也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
最后医生也建议放弃抢救，理由是：单从病人自身的角度考量，抢救后的病人毫无生命质量可言，就像一台插着氧气管的人肉机器。不如理智地放手，这样大家都更好过。再说人总有一死，不如坦然面对这一切。最终，A的妈妈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了解了这一切之后，B先是安慰了A一番，然后诚恳地表示自己站在A这边，认为A做得没有错。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会和A做出一样的选择。继而发表了这样一番言论：
“对于类似这样的问题，大家常常碍于舆论——也就是所谓的‘道德绑架’——因而做出不明智的选择，最终害人害己。我曾经认真思考过‘道德’这个词，并且非常不喜欢它。在我看来，比起‘道德’，我更喜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说法。
生活中，很多人都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绑架别人，自己都不一定做得到，却要求别人做到。在他们眼里，不孝敬父母就是不道德，不爱国就是不道德，不见义勇为就是不道德。但事实是，大家只是平凡的人，不需要事事服务于他人，只要做到尊重他人、不侵害他人就可以了。
况且，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值得孝敬，爱国的前提是爱人，救人的前提是保障自身安全。每当看到有人因救人而牺牲的新闻，我都非常悲愤——一命抵一命，这算什么救人？与其标榜做一个有道德的人，不如做一个富有同理心和共情力的人。
扯得有点远了。生离死别是人生的必修课。不管怎么说，离开的人已经走了，也算解脱了。留下的人难免悲伤，但还是要好好生活，这样才不枉费人生，也是逝者愿意看到的。”
A看了B的消息后，感谢他的理解与支持，内心感到些许宽慰。
第三章
一路走马观花的外星人，不知不觉间睡着了。醒来时，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
“此刻，在这片曾经绿与黄交织的大地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灰红相间的方形建筑。近看，是高低错落的房屋；远看，道路变得又宽又直，如同纵横交错的线条，原本黄色的泥土已被灰色的水泥覆盖。宽敞的道路上，大小汽车往来穿梭。行人有的步行，有的骑车，熙熙攘攘，川流不息。
正当我新奇地打量着这一切时，一阵激昂的乐曲声传入耳中。循声望去，我看到一个广场上，一队队服装各异的人群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依次走过不远处的看台。看台上站着几个人，一脸欣慰地看着台下走过的人群，同时挥舞着手臂。此时，一列列坦克队伍驶过看台，紧随其后的是一支由数十辆花车组成的方队。花车前后，是数不尽的队列。整个广场呈现出一派欢欣鼓舞的场面。当所有队列通过看台后，台上的主席做了发言。之前的嘈杂声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望向主席。原来这是一场庆典仪式。如此人山人海的场面，着实让我大开眼界。
正在我感叹之时，余光瞥见白雪覆盖的山川上，几个蚂蚁一样的黑点正缓慢移动。近看才发现，那些黑点其实是一个个矿工在运煤。他们全身从头到脚，除了牙齿，都被煤粉染得乌漆嘛黑的。他们从洞口手脚并用地爬出，背着前后系着两个筐子的扁担，一步一摇地走到煤堆旁，将刚挖的煤倒在煤堆上。顾不上休息，便又返回那又小又黑的洞口。进到洞的最深处，矿工们弯着腰一铲一铲地挖煤，就这样无数次重复同样的动作。等到挖够两筐煤，便再一次将煤背出洞外。一进一出，就要花掉半个小时。肚子饿了，矿工们便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干粮，就着热水吃起饭来。白面馒头在他们乌黑的手中格外显眼。吃完饭，他们会抽一支烟缓解疲劳，毕竟稍事休息过后就又得开始那艰辛的劳作。辛苦一天，回到家中，他们只把乌黑的双手洗净，便开始做饭。饭菜只有简单的菜叶和面片汤。从人们的话语间可以听出，矿工们因为家庭困难，又没有其他本事，为了生计才离开老家来到这里，过着没有家人陪伴、时刻冒着生命危险的日子。即便如此，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咬牙坚持。
看了这一幕，我倍感唏嘘——这里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恍惚中，我望向一座机声隆隆的工厂。六层楼高的厂房里，几百台纺纱机同时运转，满屋飘散着棉絮。机器之间的过道只容得下一人侧身而过，一股股热气从蒸汽机管道喷涌而出。空气中混杂着棉尘和机油的气味，不时有人发出咳嗽声。一个十岁模样的女孩正站在机器旁，用小手捻接着断裂的纱线。她的头发上、睫毛上满是棉絮，连嘴里也飞进了棉絮。大概是长时间劳作，过于疲惫，小女孩竟打起了盹儿，头不小心撞在铁架上。巡视的监工见状，挥着鞭子走来，狠狠抽在她的手臂上。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却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转，之前的睡意瞬间被疼痛驱散了。终于，下班的汽笛响了。女孩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黑暗狭窄的阁楼宿舍。
望着小女孩渐渐消失的背影，我不禁心生疑惑：她的父母怎舍得让孩子吃这样的苦？那些大人又怎忍心如此对待一个弱小无助的孩子？突然，飞来飞去的黑点和缕缕灰烟引起了我的注意。原来是空中的一架架飞机与海上的舰船之间，无数子弹正来回穿梭。我意识到，这又是一场战争——而且是武器升级了的战争。接下来，惊人的一幕发生了。一颗炸弹从空中坠落——爆炸的瞬间，一团白色的光球迅速膨胀，向四周蔓延，表面翻滚着橙红色的波纹，好似沸腾的岩浆。随后，渐渐冷却的光球，演变成一朵紫黑色的巨型蘑菇云。一刹那间，原本岁月静好的城市和人们仿佛坠入了人间地狱。浓烟滚滚的火海中，两个受伤的女孩艰难地爬出屋外。除了她们两人，周围遍布尸体。面对此情此景，二人抱头痛哭。
看到这一幕，我既心痛又愤怒——为什么人们总是互相伤害呢？然而，我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尽快远离这一切。于是，我加速前进。冷静下来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放慢速度，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变化。眼前是一片祥和的景象——仿佛战争从未发生过一样，街道上车水马龙，人群来来往往。只有一个双眼失明的男人，显得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他身穿破旧的棉袄，手里拉着二胡，静静地坐在路边。偶尔有路过的人往他乞讨的碗里扔钱。一个被妈妈牵着小手的女孩，神情凝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嘴里嘟囔道：“妈妈，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妈妈温柔地回答：“他是一个残疾人，眼睛看不见，需要别人的帮助，所以在这里卖艺。”说罢，妈妈给了小女孩一些零钱，让她放进那个碗中。
我一边看，一边不自觉地点着头。在不远处，一群群手拿荧光棒的年轻人争先恐后地涌向一座广场。只见舞台的灯光亮起，一个歌手伴着音乐缓缓走向台前，台下的人群兴奋地挥舞着荧光棒。台上的歌手将手放到嘴边，示意大家安静。随后，大家被她悦耳的歌声深深吸引，有节奏地挥舞着荧光棒。表演结束后，有人窃窃私语道：“她长得太好看了，简直就是我的女神。”另一个声音接道：“是啊，她不光颜值高，还有才华，唱歌这么好听，我要是她就好了。”歌手结束表演后，乘坐保姆车回到休息的酒店。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让助手给她按摩肩膀。不料助手不小心将她的手链摔在地上，她瞬间勃然大怒，怒斥助手。助手连忙道歉。
接下来，助手小心翼翼地干完歌手交代的所有事项后，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第二天中午吃完饭，她带着助手来到一个商场购物。她一件一件地买，助手一件一件地拿，最后助手两只手都快拿不下了，她才作罢。
看到这里，我不解的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和羡慕？从这里收回视线，看向别处时，我发现了一条铁红色的“河流”。离得越近，噪音越大，时不时还能看到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原来这是一座钢铁厂——高炉、焦炉、化产车间共同组成了一片灰色的巨型森林。我隐约听到“咚咚咚”的撞击声，仔细观察，发现工厂角落里有几个工人正在忙碌。他们围站在一个大锤旁，几人手持火钳，不时翻弄台子上烧得火红的铁块。锤头每一次砸向铁坯，便向四周溅落大大小小的铁花，稍有不慎溅到身上，就会被烫伤。原本一根又细又长的铁坯，在反复锤击下，渐渐变成了一根又矮又胖的圆柱体。工人们戴着护目镜、防烫手套和安全帽。光是穿戴这些装备，什么也不干也会感到闷热，更何况在如此高温的环境下长时间作业——他们的辛苦可想而知。除此之外，我非常佩服他们的默契合作——每个人都能及时、精准地完成自己的操作。在工人与机器的合力之下，一件产品便被制造出来。我不得不感叹：正是无数劳动人民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一点一滴建成了眼前如此繁华的世界。
在工厂远离车间的一角，一栋格外整洁的大楼引起了我的注意。大楼前停着几辆豪华轿车。一个身穿深蓝色西服的男人不紧不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走到车前拉开车门，等老板坐进车内，便连忙小跑着坐进驾驶室。车子停在了一处独栋别墅门口，第二天一早年轻人开车把老板送到了机场。老板下飞机后，由专人接送至一家风景优美的度假酒店。清晨六点半，太阳从海面悄然升起，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阵阵海浪声从不远处传来。老板睁开双眼，望着眼前的一切，心情愉悦地伸了个懒腰。简单洗漱后，老板来到餐厅，仔细挑选了自己喜欢的食物，选了一个餐厅外侧的桌位。一边吹着海风，一边享用美食，好不惬意。傍晚六点，沙滩酒吧开始营业，有人拿着酒杯悠闲地坐在沙滩椅上观赏日落；有人伴着落日和晚霞，三三两两地沿着海滩散步。
看到这样如诗如画的美景、怡然自得的人群，我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要是每个人都能体验这样的生活就好了。然而幻想终究是不切实际的。接下来的一幕瞬间把我拉回了现实。在一个灯火通明、机器轰鸣不断的车间里，传送带不停歇地匀速转动着。一旁的工人取下一个配件，低着头，插、按压、检查、传递——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如此重复无数次。如果动作稍有迟缓，器件就会堆积在工位上，进而影响下一道工序，最终牵连整条流水线。在这里，工人仿佛变成了机器的一部分，不停地机械运转。墙上的电子钟跳到早上7点，持续了12个小时的夜班结束了。工人们一个个离开工位，密密麻麻的人群涌出车间，乘坐班车返回宿舍休息。一个中年妇女简单吃过午饭后，打电话给家里人。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妈妈，吃饭了吗？奶奶给我做了鸡蛋羹，可好吃了。”女人回答道：“妈妈也吃过了，你在家没有不听话吧！”“当然没有，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我都想你了。”“再过三个月，也就是一百八十天，妈妈就回去看你。”女人柔声答道。“啊，还要那么久……”不等小女孩说完，奶奶接过电话说道：“你放心吧，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工作就行了。上了一晚夜班，够累的，抓紧时间休息吧！”挂断电话，女人用手揩掉眼角的泪水，默默躺下，不久便睡熟了——她实在是太累了。
看罢眼前的一幕，我的内心五味杂陈。继续前进，我发现了一幢窗明几净的高楼大厦，一个身姿挺拔、文质彬彬的男人，正疾步走进大厅，边走边打着电话。他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的样子，皮肤白皙，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净利落。乘坐电梯，到达22楼，也就是他所属的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地点。进到办公室，他倒了一杯咖啡，坐到办公桌前，便开始对着笔记本电脑忙碌起来。大约下午三点，门外有人敲门，原来是上午联系的人到了。这是一个皮肤黝黑、穿着简朴的农村妇女。一进门，她便急切地问道：“我丈夫的赔偿款通过了吗？”男人摇了摇头答道：“非常抱歉，法院的说法是证据不足，无法认定工伤。”女人一脸委屈地哭诉道：“我们咋就这么倒霉呢！”男人安慰道：“事已至此，只能看开点，日子还得过下去。”最终女人只好无奈地离开了。整理完最后一份案件研究，男人伸了个懒腰，便准备起身回家。不到半小时车程，他一路一边开车，一边欣赏着车窗外橘红色的晚霞，不知不觉就到家了。他的房子位于郊区的高档小区，周边环境既优美又安静。
晚餐过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闲聊，男人的女儿对着他撒娇道：“爸爸什么时候给我买钢琴，我的朋友都有自己的钢琴，我也想要。”男人微笑着答道：“等你过生日的时候，爸爸就送你一架钢琴，怎么样？”“太好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女孩一边说，一边亲了男人一下。
一旁的妻子一脸宠溺地看着女孩，说道：“小嘴跟吃了蜂蜜似的，差不多就行了，快去洗漱睡觉，爸爸工作了一天，需要休息了。”女孩乖乖听话，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只剩夫妻两人时，男人跟妻子说起了今天下午办公室发生的事——就是那个农妇的赔偿款案件。他向妻子简单介绍了案件的来龙去脉：农妇的丈夫是一名建筑工人。事发当天，他在15米高处安装脚手架时，因没有按规范佩戴安全绳，不慎坠落身亡。农妇夫妻二人育有一儿一女，均未成年，由农村老家的父母代养。为了多挣钱养家，夫妻俩背井离乡来到城市打工。丈夫在工地干活，农妇在餐厅打工。农妇认识的人得知她丈夫的悲剧后，建议她向丈夫的单位索赔。可她既没钱又没文化，完全不知该怎么做。又有人向她介绍了志愿律师的渠道，于是我所参加的志愿服务项目就接到了她的案件。可惜的是，今天上午，我收到法院的判定，结果并不理想。妻子听完男人的叙述，安慰他道：“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尽力而为就够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男人苦笑道：“我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窗外月亮高挂，一片静谧，夫妻二人谈完心，也都回到房间休息了。
看着弯弯的月牙，我不禁感叹：月亮还是同一个月亮，人们的生活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了。我决定专门看看不同的老人和孩子，他们的生活会有哪些不同。一幕幕画面从我眼前飞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里。整个村庄一片寂寥，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瘦得皮包骨头的流浪狗四处闲逛觅食，时不时吠叫两声，打破村庄的宁静。老人家的房子早已年久失修，破损的瓦片上铺着塑料布用来遮雨。老人虽然年事已高，但身体还算健朗，只见他正忙着把菜叶倒在地上，家里养的几只鸡迅速围在老人周边。另一个老婆婆牵着一个不大的小男孩走出屋外，男孩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美滋滋地吃着。男孩跑到一只鸡的跟前，把糖伸到鸡的嘴边，又迅速拿回自己的嘴边，咯咯地笑起来。老婆婆示意老人照看小男孩，然后拿着筐子就出门了。她来到离家不远的山上，边走边捡拾细小的树枝。等到筐子装得差不多满了，她便往回走。回到家后，老婆婆洗菜切菜，老爷爷劈柴烧火，小男孩一个人在院子里踢皮球玩。天黑以前，一家人终于吃上了饭。老人家里没有什么像样的电器，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是祖孙三人唯一的快乐源泉。为了节约电费，老人很早便哄着男孩睡下了。
看完这一对老夫妻的生活后，我决定继续寻找其他老人。在一个公园里，我看到了很多老人。他们有的用健身器材锻炼身体，有的伴着音乐一起跳舞，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音乐结束，大家愉快地挥手道别，一个身穿褐色连衣裙的老人哼着小曲走出人群。她来到一所小学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一群小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校门。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老人跟前，老人接过她背上的小书包，牵起她的小手，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回家。
回家的路上，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吃摊。在一个棉花糖摊铺前，小女孩一下子停住脚步，非要奶奶给她买。奶奶拗不过，只好买了一个给她。回到家里，小女孩的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餐。一家人吃过晚饭，看时间还早，便一同出门逛超市。妈妈和奶奶牵着小女孩走在前面，爸爸和爷爷跟在后面。来到超市，看到满眼的美食和玩具，小女孩兴奋极了。在妈妈的极力阻拦下，最终还是买了一筐零食回家。回到家里，小女孩的精力还是十分旺盛，跟家里的小狗疯玩起来。小狗胖乎乎的特别可爱，是全家人的开心果。平时都是爷爷负责照顾小狗，给它喂食和洗澡，所以小狗最喜欢爷爷，见到小女孩却是避之不及。欢笑声不时从小女孩的家中传出，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看到这里，不同家庭之间的差距一目了然——不只是人，就连小狗之间的命运也天差地别。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呢？我不解。我的眼睛和大脑需要休息了，于是我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睡着了。睡得正熟时，忽然被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吵醒了。我睁眼望去，只见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物体正从地面笔直升向空中，底部是一个拖着尾巴的大火球——原来是一枚射向太空的火箭。我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火箭的动向。过了不久，只见火箭四周有部件脱离箭体，散落空中。此后，火箭以更快的速度飞向远处，渐渐变成一个移动的光点，只留下一条长长的白线遥挂空中。一个如此庞大的机器，短短几分钟内就从地面消失于天际——这恐怕是从前的人们想都不敢想的。”
外星人一边看一边记录，随后发送到了群里。
看到群消息的A，首先回复了一条消息：“经过了漫长的农业时代，你终于到达了我们的工业时代。这个时候的我们，已逐步形成了不同的国家、宗教和文化，各个国家之间既彼此独立，又关系密切。随着科技的发展和经济的繁荣，全世界进入了人口急速增长、物质极度丰富的时期。人类依靠自身的力量，正悄然改变着大自然的一切，地球的面貌相较于远古时期已然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与此同时，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在科技发展的加持下，变得越来越大，有些人的起跑线就是其他人终身不可企及的终点，而且这跟个人的能力和努力毫无关系。更可怕的是，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就像你所看到的，同样生活在一个时代的人，在对比之下，有的人像是生活在天堂，有的人却像生活在地狱——这就是人类社会一步一步发展到现在的结果。一句话概括：所有人的整体生活水平提高了，但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问题却越来越严重了。”
外星人看到A的消息，回了一条消息：“作为一个局外人，看到一个文明经历无数的天灾人祸，从弱小到强大，逐步发展成眼下的样子，其实是很令人赞叹的。但这仅限于从整体和物质层面的考量。如果从其他物种的视角，或者从人类群体内部的关系层面来评价，结果就有些不尽人意了。”
B看了消息后，回复外星人：“你的评价很中肯。我们的文明确实既强大又脆弱，一路走来吃了很多苦。为了应对天灾、战争、疾病或贫穷所带来的苦难，人们创造出了宗教来安慰自己，也有人会用命运的说法来劝解自己接受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苦难。要知道宗教不是从人类出现就存在的，它并不是事实和真理。至于命运，除了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和运气的左右，其他的都只能算是事在人为。一个人是否健康或聪明，是个人无法左右的，可以算作命运。但一个人是贫穷还是富有，更多取决于社会资源的分配，是可以人为改变的，算不上命运。
所以我无法认同宗教所谓天堂、地狱或轮回的说教——它们无法说服我接受那些无端的苦难，比如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疾病，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同样，我也无法认同人们用命运的说辞来解释一个人的贫苦人生。明明是先天和后天的不公造就了一个人的苦难，却简简单单用一个词语就掩盖了其中的残酷真相。
与其用虚假的理论为苦难辩解，不如直面现实，然后力所能及地改变现状。思考一下你想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怎样被他人对待？我想，大家都会想生活在一个文明有爱的世界，被他人友善地对待。那么，我们就要做一个善良有爱的文明人——这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不可否认的是世界总会有坏人，但也正因为如此，大家才更要团结一致抵御坏人行恶，共同建设和维护一个良性的生存环境。总之，行善既不为上天堂，也不为不下地狱，只是为了更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为我们的子孙后代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这没有那么难理解吧！”
过了几分钟，A回复B：“你不信宗教，这没问题，但也不能说信的人就不对。有时候人啊，就是得靠一点信仰，才能把那些难熬的日子扛过去。”
B回复A：“你说得没错。我只是觉得，宗教并没有让这个世界变好，反而使得苦难与不公变得合理化了。它只是大家自我安慰、自我麻醉的一剂良药罢了。但代价就是一代又一代的人生活在苦难之中，永无止境。”
看到这里，外星人提出了一个问题：“未来这一切会有改变吗？”A回复外星人：“先卖个关子——还是把真相留给你自己去发掘更好些。而且不久以后，我们就会见面了。”
于是，外星人继续踏上了自己的旅程，去寻找答案。
聊天结束，也到了下午上班时间，A关闭聊天对话框，投入到了工作中。
今天下午前来咨询的是一位年轻女性，她是一位全职太太，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家庭中。A详细了解了她的个人信息后，便询问她前来咨询的原因是什么。
她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絮絮叨叨道：“我现在非常焦虑，孩子马上就要中考了，最近却迷上了打游戏，怎么说怎么管都不听，气得我晚上睡不着觉。孩子的爸爸什么都不管，家里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个人操持，我反而成了唯一的坏人，谁都不理解我。昨天我有事出门，让孩子一个人在家学习，结果我在监控器里看到孩子偷偷玩游戏。回到家我气不过，就把孩子的手机摔坏了。结果孩子因为这事离家出走了，好在只是去了他爷爷奶奶家，我这才放下心来。我现在的身心状态都很不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A耐心地听她讲完之后，问了她几个问题：你的孩子除了学习问题，有什么其他优点？你的丈夫为这个家庭做了些什么？如果你离开家里一段时间，家里会怎么样？问完这几个问题后，她沉默了一会儿，依次做了回答。没等A开口，她好像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情绪比刚进屋时平静了许多。
A接着开口道：“学会放手是人生的必修课。无论是你自己、你的孩子还是你的丈夫，都是独立的个体。家人之间的相处也要讲究一个度，过度的控制欲只会害人害己。教育需要学习好的方法，不能情绪化地管教孩子。我给你的建议是：不要把自己的精力全都放在别人身上，在兼顾家庭的前提下，多花些时间在自己身上。”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接着问了A一些问题。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最后A对她说：“要知道，如果孩子可以选择父母，很多人是做不了父母的。在我看来，对一个孩子最好的祝福和期待，就是健康、自立、自在、快乐，而不是出人头地。对了，回去把监控拆了——你养的是孩子，不是犯人。”
终于结束了咨询，A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人为什么要生孩子呢？”他觉得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便发送到了群里。
过了很久，B才在群里回了一条消息：“有哲学家说‘生孩子的前提是证明人生是快乐的’，我觉得也可以说‘生孩子的前提是在没有你的情况下，你的孩子也能很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在我看来，无论哪种说法，答案都是否定的——这就是我选择不生孩子的理由。但大部分人不是这样想的，他们的答案大概就只是为了传宗接代吧！”
看到B的回答，A想了想，回复B：“繁衍就是人的生物本能，而且大家都是这样一代一代过来的，这有什么错吗？”B回复A：“生不生孩子，谈不上对与错，就是个人的选择问题。我只是觉得，那些执迷于传宗接代的人，不是为自己活着，而是活成了‘传宗接代’的工具。”A接着回复B：“大部分人恐怕想不到那么多，就是时间到了，父母催了，别人都生了，自己也就跟着生了。”
B回复A：“生没问题，但得问问——自己是不是幸福？孩子是不是幸福？如果生孩子就是为了应付父母的任务，为了老了有人养老，为了让自己日子有点盼头，就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世上，那他可不就成了工具了？孩子生下来了，他们对得起老祖宗了——可谁考虑过孩子的感受？”
看了B的回复，A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追问B：“人类社会不就是靠着传宗接代才走到今天的吗？再说了，生孩子养孩子哪个容易了？爸妈把你拉扯大，怎么着，还对不起你了？”
看到A的质疑，B没有生气，平静地回复A：“生孩子养孩子当然不容易，但那是父母自己主动做出的选择，反而孩子一生下来就变成欠父母的了。特别是当一个孩子没有被好好照顾，没有被好好养大，活得非常辛苦，非常不开心，但他连死的权利都是被否定的——这是不公平的。当然，好父母也是有的，那种情况就另说了。”A回复B：“其实大部分人还是感谢父母把自己生下来的，没觉得自己就是工具人，而且也挺想要自己的孩子的。”
B回复A：“你说的确实没错，这个我不否认。可也得承认——不是谁都适合当爹妈，也不是谁都适合活在这个世上。有句话叫‘不要乱杀无辜’，我想到的是‘不要乱生无辜’。一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更多的时候是被选择、被要求、被控制，几乎无法按照自己的天性，做自己喜欢的事，从心而活。当然了，生孩子终归是人家自己的事，外人说再多也没用。只是希望大家都别为了生孩子而生孩子，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权，也都有权拒绝被外界、被道德、被责任绑架的人生。谨记，虽然你选择不了自己的出生，但有权且负有责任决定另一个人是否出生，以及自己以何种方式死去。这是一个人为数不多却至关重要的抉择。”
A回复B：“你说的吧，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我还是没法完全接受。只能说生孩子这事儿，真的得想清楚——对自己、对孩子，都太重要了。”
说到这里，B有事要忙就没再跟A说话了。
第四章
下午3点，A和B准时到达泰山入口。A身穿一套舒适的运动服，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B则一身休闲打扮，看起来非常随性。A一眼发现了站在自动贩卖机旁的B，便大步走了过去。B看到有人直奔自己而来，也认出了A。两人相视一笑，便一同转身走向登山口。
A首先开口道：“怎么样，紧张吗？”B笑了笑答道：“与其说紧张，不如说兴奋更准确些。”A接着开口道：“说得对。你说，它会不会长得很吓人？会不会伤害我们？”B想了想答道：“难以想象它会是什么样子，但直觉告诉我，它应该不会伤害我们，就算有危险，我也愿意冒险一试。怎么，你不敢见它了吗？”
A连忙答道：“那倒不是，毕竟人在面对未知的事物时，难免有所畏惧。哦，怪我忘了，你可不是一般人！”B听出A戏谑的口气，不以为意地答道：“我只是跟大部分人不太一样而已。好嘛！说点正经的，我们接下来带它去哪里好呢？”
A清了清嗓子答道：“话说它一路上已经见识不少事物了，我想带它好好体验一下我们这里的自然风光——这可是我们生而为人少有的乐趣中很重要的一种。你觉得怎么样？”B点头答道：“我觉得可以。要知道我们这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确实不多，美丽的大自然肯定算一个。我打算带它去看看寺庙、教堂、图书馆和博物馆，这些地方充分体现了我们的精神和物质面貌，它应该会比较感兴趣。”A赞叹道：“你想得很细致全面，就先这么定吧！”
二人一会走走，一会停停，爬了很久，终于来到了山顶。他们非常幸运，当天天气晴好，视野清晰。短短几十秒，又红又圆的太阳一点一点地掩藏到山后。等到最后一丝阳光消失不见，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安静了。在余晖的照耀下，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渐渐变成了淡紫色，又从淡紫色变成了灰白色，最后跟天空融为了一体，没了踪影。
欣赏一场日落，便可以深深地感受到大自然的魅力，以及人作为大自然一部分的那种天人合一的心境。在如此悠闲惬意的时刻，A突然收到了一条信息，来自从前咨询过A的一个人，消息的内容如下：
“我有很多感受无人理解和诉说，唯一的指望就是你了。
从前的我，说了很久，说了很多，然而并没有任何用，也就累了，也就沉默了。对于人生我有很多困惑、无奈和不满！越是了解世界，越是理解人生，我就越抗拒这个世界，越抗拒活着。对于这个世界和人生，我感到失望透顶。太多别人觉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我却不以为然。在我眼里，这个世界问题太多了，让人无法忍受。
我和其他人的区别在于：他们相信的东西太多，我相信的东西太少。我只相信自己的观察、感受和判断。他们很能吃苦也很容易满足，我却做不到一味盲目地吃苦，现在的我一点苦都不想吃，一点罪都不想受了。如果活着就是比谁更能吃苦，那我第一个放弃。他们都逆来顺受，为了活着而活着，可是我做不到。我不要过将就的人生，活着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活，在什么样的地方活着，跟什么样的人一起活着。对于他们来说，这个世界就是个大型游乐场，但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就是个大型监狱。
有的人刻意追求与众不同，可是我的痛苦恰恰来自这种不同。现实中，大部分人并没有和我一样的想法，他们认同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他们只是劝你结婚生子，却不关心你幸不幸福；他们只是劝你活着，却不关心你开不开心；他们觉得好的事，你就也得觉得好——这一切让我感到窒息。
现在的我已经找不到说服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了，而没有希望、没有期待、没有向往的人生是很煎熬的。可以说我既没有活着的本领，也没有活着的意愿，更体会不到活着的乐趣。活着于我而言，变成了一件不得已而为之、心不甘情不愿的事。
我认为人生和这个世界都是残酷的，没有道理可讲的，所以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就该对自己好一点，虽然人生不能只为自己活着，但也不能只为别人活着。因为可以主动离开，所以我才能接受人生和世界一切的不好。活得好的就活久一点，活得不好的就趁早走人——这样就很公平。
在我看来，我逃避活着，其他人逃避死亡，大家都在逃避，只是我认为死了更好，其他人认为活着更好。人生在世，不可能什么都拥有，也不可能什么都不曾拥有过，珍惜能拥有的一切便足以。我对这个世界已经不感兴趣了，反而对死后的世界比较感兴趣。
人活得越久越好吗？一定要活到老才死就是好的吗？一定要被动等死吗？我不要被生命所束缚，而要生命为我所用，当生命的体验是美好大于痛苦时，才是赏赐，否则就是惩罚。
“我不属于虚无主义，也不属于荒诞主义，更不属于存在主义。我只是认识到了人生的虚无和荒诞，从而不想继续存在下去了——不想毫无目的、毫无意义、毫无价值地滞留在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地方。在我的人生字典里没有对或错，只有想不想，敢不敢。很想跟这个世界体面地告别，但是家人不理解，社会不允许。因此，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唯一的诉求，就是给人一个体面离开的自由。
毕竟人生就是不随人愿——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既不让你舒服地活着，也不让你舒服地死掉。人生到底是一场比赛，一项任务还是一段旅程，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答案。但对于人生的真相是什么，没人知道，也没多少人真正关心这个问题，就只是一味追求活着这件事而已。然而，这世上的苦难，没有明确的原因，没有实质的改变，这是我无法接受的。这个世界有变好吗？有可能变好吗？野兽穿上了衣服，就不是野兽了吗？
当你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就说明我已经如愿以偿离开这个世界了。我的表达也许不够连贯通顺，但这都是我的真情实感。最后，我真诚地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倾听和陪伴！”
A看完信息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并把手机递给了B。B看完以后，望着天边的晚霞，说道：“癌症是身体上的折磨，抑郁是心理上的折磨，都是治不好的病，活着比死了还难受。这种时候，死了反而是种解脱。”
A看向不远处的人群，说道：“快乐和痛苦这东西，各人有各人的感受，没法比，也没个标准。你觉得快乐的事儿，对别人可能就是折磨。毕竟人和人就是存在个体差异，就算碰上同样的事，不同的人感觉也不一样——有的人天生想得开，容易开心；有的人天生心思重，不容易开心。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什么都不缺，照样不开心，照样抑郁，照样不想活了。世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但事实是，逼着不想活的人活着，跟逼着想活的人去死，是同样残忍的事。”
说罢，二人都沉默地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A和B在山顶一直坐到了天完全黑下来。远处色彩斑斓的灯光或明或暗，为原本暗淡的城市增添了几分活力。正当二人沉浸在眼前的景观中时，手机的信息铃声突然响起——原来是他们的外星人朋友联系他们了。
收到信息后，他们按照提示来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静静地站在一棵松树下。二人以为找错地方了，刚要转身走人，却被老人叫住了。老人蹦蹦跳跳地来到他们跟前，开口道：“是我啊，你们的外星人朋友。”二人一脸惊讶，A磕磕巴巴地回答道：“你，你怎么和人类长得一样呢？”外星人偷笑道：“我是为了配合你们，特意打扮成这样的。怎么样，看不出什么破绽吧！”
B冷静下来后，回答道：“你伪装得非常成功，都把我们给骗住了。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的飞船呢？”外星人拉着二人走向山下，一边走一边回复道：“我把它藏在树林里了，人类是发现不了它的。”B说：“那就好，接下来我们先带你一起去我住的地方过夜。”
来到山下，他们乘坐一辆自动驾驶的共享汽车回到了B的家，一路上外星人不住地赞叹：“这里的一切变化真大！”到家后，A掏出手机开始点外卖。由于外星人什么都可以吃，所以他点了几个有地方特色的菜，很快饭菜就送到了。外星人好奇地摆弄起A的手机，这里点一下，那里点一下，不禁赞不绝口道：“这个东西太厉害了，随便点几下，美食就变出来了。”A从外星人手上拿回手机，得意地向外星人说道：“这算什么，它能做的事多着呢！”外星人连忙追问道：“它还能做什么啊？”B回答道：“先别管手机了，明天我再告诉你，现在快尝尝我们这里的美食吧！”
外星人的学习能力特别强，看一遍就学会了。他学着B的样子，夹起了一块鸡肉。A迫不及待地问道：“味道怎么样？”外星人认真地回答道：“我吃出了青菜、玉米和蚯蚓的味道。”听罢，A、B二人捧腹大笑。吃完饭闲聊了一会儿，A便起身准备回家，外星人也跟着站了起来。B连忙拉住外星人，劝解道：“他得回自己家睡觉，明天我们再一起去找他。”
外星人皱着眉问道：“接下来，我们什么都不干了吗？”A耐心地解释道：“现在是晚上，正常情况下我们都要睡觉休息，等到太阳出来，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再继续做事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日子从我们祖先存在的那时起，就没有变过。”外星人点头道：“我明白了，那就明天再见。”
A离开后，时间已经很晚了，又爬了一天的山，疲惫不堪的B把外星人安排到房间，便睡下了。外星人没有睡觉的习惯，于是默默地坐到窗前，一坐就是一晚上，送走了月亮迎来了太阳。
第二天早上吃过饭，B带着外星人来到A的工作室，和前来咨询的客户坐在接待室。一位母亲带着一个小女孩走出了诊室，母亲的脸上满是愁容，小女孩则满是悲伤。与此同时，一个青年人走进了诊室。就这样，一上午的时间，A的诊室一直人来人往，到了午休时间，A终于可以喘口气，休息一下了。
外星人疑惑地问道：“那些人看起来穿得很好，也很健康，为什么不开心呢？”A回答道：“现在大家的生活条件确实好了很多，但是心理问题和压力也与日俱增，有的人症状轻一些，可以通过心理咨询获得帮助，有的人症状比较严重，就要通过药物调节。”没等A把话说完，坐在一旁的B插嘴道：“心病重要的是打开心结，找到问题的根源，吃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完全是治标不治本。一个人掉进水里，需要的是一根救命的绳子，而不是一首愉悦的歌，让人暂时忘掉困境的存在。”
A接着B的话说道：“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还是要根据病人的严重程度采取相应的治疗措施。下午我还有三个预约的客户需要接待，你们可以在附近随便逛逛，我就没空陪你们了。”外星人回答道：“没问题。”于是，B一个人带着外星人在A工作的大楼附近闲逛起来。
外星人看到一家玩具店，好奇地走了进去。店里东西很多，但顾客不多。一个店员站在入口的角落，正对着一部手机，叽里呱啦地介绍着手里的一款玩具。外星人不解地问道：“他这是在干什么？”B解释道：“这个叫直播卖货，售货员通过视频直播平台兜售商品。只需要一部手机，无论在哪里的人都可以看到商品介绍，并且直接通过手机下单购买。”外星人接着问道：“就像订外卖一样吗？”B回答道：“没错，一部小小的手机，就可以解决生活中衣食住行的很多问题，这就是互联网时代。”外星人赞叹道：“不得不佩服你们的聪明才智！”B回答道：“不是我们，而是我们中的某些人。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靠的是极少数人的智慧，大多数人的勤劳。”
出了商店，他们来到了一个广场，外星人又发现几个年轻人，对着一部手机跳来跳去，扭头问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B回答道：“他们在录跳舞视频，然后发布到自己的网络账号上。在这个人均一部手机的时代，每个人都变成了一个‘演员’，无时无刻不在分享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拥有自己的观众和粉丝。”B边说边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短视频软件，向外星人展示各种各样的视频——卖衣服的、做饭的、讲课的、唱歌的、跳舞的、爬雪山的、小猫小狗的……无穷无尽的内容一下子涌入眼帘。外星人目瞪口呆地盯着屏幕，半天说不出话来。
B看到外星人的表情，不禁好奇地问道：“你们的科技明明比我们更发达，你怎么会对这些感到惊讶呢？”外星人回过神来回答道：“我惊讶的是你们的发展和变化，短短的时间内，从一无所有到应有尽有。”听了外星人的回答，B冷静地说道：“然而，这样的发展是有代价的。明天，我和A会带你一起去几个地方，看完之后你应该就会有不同的感受了。”
A接待完最后一位咨询者，立即联系B在一个商场门口汇合。参观和体验了地球人普通一天的生活后，A和B带着外星人去了中国的黄山、希腊的爱琴海、美国的黄石公园、挪威的群岛、非洲的大草原，还看了南极的企鹅。一路上，外星人不禁赞叹地球自然风光之美，同时也被天南海北的游客数量之多所震惊。从高处俯瞰，络绎不绝的游客好似密密麻麻的蚂蚁，他低声嘟囔道：“好多人啊！”
A于是向外星人解释道：“交通高度便利、经济普遍繁荣的今天，旅游变成了一项热门消遣，所以就变成了眼下到处是人的景象。”
接下来，由B主导带领外星人参观了世界各地的寺庙、教堂、博物馆和图书馆。一路下来，外星人大开眼界——充分见识到了地球人对神佛的执念：求财的、求子的、求永生的，无穷无尽的欲求；有史以来的科技创造，从一针一线到火箭飞船，完全就是物质大爆炸；还有人类之所以称之为文明的精神之光——世世代代的贤人志士出于对真善美的追求所创造出的杰作。
这段时间，A、B二人相当于跟着外星人的旅程一同回顾了人类的发展之路。外星人感慨道：“放眼望去，在这个星球上，无论何时何地，大到国家，小到个体，都是生命不息、斗争不止。你能看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斗争——地球就是一个残酷的竞技场。”
B补充道：“斗争是这个星球上永恒不变的主题，因为残暴、贪婪、自私、攀比、欺软怕硬……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人性的恶就和自然界的食物链一样残忍又不可更改——这是一个让人难过又无奈的客观事实。生和死的真相我不清楚，但活着是怎么回事我已经很了解了。活在这个世界上，就相当于加入了一场残酷且不公的生存竞争游戏，争名逐利和勾心斗角是游戏的基础设置。都说生命至上，生命是神圣的，可是并不是每个个体生命都会受到尊重和爱护，更多的是压迫和摧残，活着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在我看来，这世界上的一切生物都不过是基因的奴隶罢了，个体的感受不被在意，没有太多的选择，只能被动地承受。如果这个世界是更高级文明所设计出来的，我们也就相当于实验里的小白鼠，那么人生的毫无道理和残酷无情就解释得通了。总而言之，这不是一个善待生灵的星球，不是一个善待生命的世界。上帝创造了差劲的人类，人类创造了差劲的世界。上帝的存在，在我看来就像观赏斗兽场表演的人类一样，麻木冷漠地看着人间发生的一切。在这世上，残酷、黑暗和荒诞占据着主导地位，公平、正义和理性少得可怜。随处可见的是斗争和伤害，而不是合作和互助。”
听了B的话，A反驳道：“这个世界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吧。你说的是事实，但不是全部。这里还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无数的发明创造。所以再残酷、再不公平，只要还有吸引我的东西，我还是很愿意活在这世上的。况且，一个人只要做到不跟别人比较，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专注于自己擅长和喜欢的事，还是可以体验到很多人生乐趣的。只不过人生明明没有逻辑可言，但人却被赋予了逻辑思考的能力，这既是人类的困境所在，也是人类的机遇所在。因为只有我们拥有改造这个世界的能力，所以将这个以残酷不公为底层运行规则的世界改造为一个更公平、更文明、更有爱的世界，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责任。虽然不知道多久才能实现，也不知道能否实现，但这也许就是人类存在的意义了。”
B笑着说道：“你还是很乐观的，我就不行，这也是我为什么喜欢和你做朋友的原因。”
相聚的时刻总是短暂的。外星人对这次地球之旅非常满意，在感谢了A、B二人的陪伴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踏上另一段未知的旅程。
这时，B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要跟外星人一起走。外星人和A都十分诧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A好奇地问道：“你是活腻了吗？”外星人也劝解道：“这和你们的旅行可不是一回事，我们可能会遇到的风险是无法预料的，也许就是有去无回了！”
B则冷静地回答道：“这些我都考虑过了，但是我已经在地球待够了，非常期待到另一个世界体验生活，哪怕死在路上我也心甘情愿。”
外星人带着B飞离地球不久，B看到外星人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地球文明等级评价：物质文明三星，精神文明一星。结论：不适宜移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