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7老祁

老祁

老祁不爱做农活,是村里人都知道的。春耕时分,别人都在田里弯成一张弓,泥点子溅到眉梢,他也只是背着手在田埂上走走,看看刚冒尖的绿,摇摇头,走了。

老祁个子小,又瘦,衣裳总像挂在竹架上,空荡荡的,眼神却活,总望着远处公路上的车尘,悠悠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土里刨食,最多混个肚圆!咱这个子小,身体瘦,想过好日子,得想其他办法。”老祁慢悠悠,笑眯眯地说。

想什么办法呢?

什么事可以让人过上好日子呢?

他先倒腾水泥。上世纪八十年代,经济活了,人们腰包也实了点儿,很多人就想着改善改善居住环境,水泥等建筑材料需求量大,市面上供不应求。

水泥那东西灰扑扑的,沉。但老祁不嫌,将一袋袋水泥从卡车上卸下,又搬上别人的拖拉机。灰尘扬起来,裹住他,成了一个灰人,只有眼睛还亮着。傍晚回家,掬一捧井水洗脸,水成了灰汤,掌纹里却还嵌着些水泥的细末,怎么也洗不干净。

这生意像他掌纹里的灰,没挣着什么,倒添了些洗不掉的痕迹。

时间久了,他渐渐摸到了别人挣钱的巧道——往水泥里掺杂青砖磨碎的粉!青砖到处是,铺过路的,旧墙上拆下来的……随手捡即可。

他也如此制造了一批水泥。但他没在本县销售——亲戚熟人多。他拉倒外县去卖。货卸给一个水泥销售店了,帐也结了。老祁走出大门又返回去给店家说,咱这水泥便宜,卖给铺路的打院子都可以,不要给盖房子浇大梁的。

老祁说:“这生意终究是心里不踏实,万一坑了人出个大事,自己心里也过不去哩。就琢磨着改个行做个别的。”

卖药。这是救死扶伤的好事。他在镇上租了个小门脸,玻璃柜台擦得锃亮,后面墙上一格格小抽屉,贴着“茯苓”、“当归”、“黄芪”的名字。空气里都是浮着一种甘苦的香。他特意戴起祖传的石头镜,看那蝇头小字的方子,用一杆小秤,铜盘亮晶晶的,戥子移来移去,神色严肃得像在配一剂救世的良方。

那药香仿佛也浸透了他,有一段日子,他说话都带着一股甘草似的、微涩的回味。

可世上的病,似乎比药方复杂些,铺子还是寂静了下去。那股子甘苦微涩的气味,也慢慢散在风里了。

开烟酒门市。这回热闹。红红绿绿的烟盒排得整整齐齐,各种各样的玻璃瓶里的酒液映着光。他学会招呼人,话也多了些。夜里盘账,计算器按得噼啪响,脸上有种短暂的、满足的红光。

可这热闹终究是别人的,烟散了,酒醒了,门市里便只剩他一个,对着满架子的空寂。

他最上心的是代理银桥奶粉的时候。那会儿他总穿一件褪了色的蓝涤卡中山装,却把装有奶粉样品的皮包擦得极干净。他四处去说,说这奶粉如何如何好,能给娃娃最扎实的营养。他话说得恳切,眼里有种近乎虔诚的光,仿佛推销的不是奶粉,是什么希望的粉末。他自己呢,早饭常常就是开水就馍,馍硬了,掰碎了泡在碗里,稀里呼噜喝下去。

那奶粉罐子上胖嘟嘟的娃娃,冲着他笑,他也跟着笑,笑容里有些渺远的、属于别人的甜。

谁也不曾料到,最后让老祁立住的,竟是“拍视频发段子”。起初谁懂这个呢?

他把自己的旧智能手机,支在院里的槐树旁,自己对着它,说些乡间的闲话,讲个从前听来的笑话。有时他端着手机,弓着腰,眯着眼,高抬腿,轻落脚地拍花朵上的一只蝴蝶或蜜蜂。屏幕小小的,亮亮的,映着他满是褶子的脸。村里人路过,掩着嘴笑:“老祁这是癔症了罢!”

他不管,自顾自地拍。拍田里的野花,拍雨后瓦檐滴下的水珠,拍灶膛里噼啪作响的火苗。他的手不再搬水泥,不再抓药材,不再拨弄算盘珠子,只是稳稳地举着那个小机器。那方寸之间的亮光,竟成了他最新的田地,他耕种得细致。

“那些日子确实有些魔怔了,别人看电视是看故事情节了,我是看画面哩,我在琢磨别人是怎么拍得好看的,什么角度,什么光线,……哈呀,我自己都感觉自己魔怔了!”

慢慢地,竟真有了人看,有了稀稀拉拉的喝彩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过来,不很真切,却让他眼里那点光,又幽幽地亮了起来。

他靠这个,竟也把日子撑了起来,像用细细的苇杆,支起了一个不甚牢固却总算能遮雨的棚。一双儿女,便是这棚下慢慢抽枝长叶的苗,如今都上了大学,毕了业,在城里站住了脚,扎下了根。

“给儿子买了房,也给女儿交了首付。”老祁依旧笑眯眯地,“我对亲家说,我出首付,你装修,剩下的按揭娃些自己慢慢还去!亲家高兴地说好哩么。”

“当然好哩么。这么好的丈人爹哩!”

“女子也是娃哩!我也想娃日子过得好哩么。”

如今的老祁,还是瘦,个子越发地小,背驼得如同一把老旧的锄头,衣裳还是空荡荡的。他依旧在田埂上走,只是手里常握着手机,看到一丛好看的野花,或是一只发呆的田鼠,便会停下来,静静地录上一段。他的段子里,不再刻意说笑话了,甚至不说话,多是这些静默的、朴素的、无边无际的田间一瞥。有粉丝留言说:“看着老祁的视频,心里就静了。”他读了,笑笑,也不回复。

除了拍这些,老祁还有个雷打不动的营生——打羽毛球。天还墨黑着,村里最后几声狗吠也歇了,他便窸窸窣窣地起来。厨房的灯黄暖暖地亮了,他热一碗昨晚的米粥或面条,就一碟脆生生的腌萝卜条,“呼噜呼噜”喝得出响。肚里有了底,便推出那辆旧电摩。

电摩也老了,灯光黄黄的,跑起来有点闷声闷气,但在黎明前青灰色的寂静里,这声音竟有些踏实。他瘦瘦的如同老锄头的身子伏在车上,像一片影子,滑过尚未醒来的村路。

广场在镇子东头。是一块较为平整的土地,附近有一条火车道,日夜隆隆地响,政府就安装了些体育器材,栽了些树,建成了一个休闲广场。广场右边是洛河大桥,桥那边附近有几个小区,很多老年人来这里晨练。跳广场舞的,赶陀螺的,打羽毛球的,打乒乓球的,甩长鞭啪啪响的……有一个总穿着白裤子的老头不干这些,他在一边咿咿呀呀地练声,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在哪里,走来走去,有时半天没声,有时突然来一声,往往把旁边的人吓一跳。

到了广场,天边才刚有一丝蟹壳青。几个老友也陆续来了,彼此点点头,并不多说,找个空地,抽出拍子,便拉开架势开打。老祁的拍子是最普通的那种,铝杆,弦有些松了,击球时发出“噗噗”的声音,不那么清脆。但他手腕活,脚步倒也跟得上。那洁白的羽毛球就在清晨稀薄的空气里飞来飞去,划出一道道短暂的、优美的弧,像一颗颗小小的、有去有回的流星。这时候,他脸上是专注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争强好胜,接一个险球,能让他眼睛里倏地亮一下。

一个钟头下来,老祁额上见了汗,身上那件旧运动衫也洇湿了一片,贴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收拍时,大家话才多些,说说球,说说天气,偶尔也带出一两句儿女的闲篇。他们不再说政治呀军事呀的,老了,管不了那些遥远的事情了。这些老了的男人们把阵地收缩到眼目前了,他们的精力也只顾得了这些。老祁话不多,听着,笑着,那笑是舒展的。

再骑上电摩回家时,天色已经大亮。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里草叶和露水的气息,把他微湿的背吹得凉丝丝的,很是受用。这一天的筋骨,仿佛才算真正活络开了。这一来一回,像一种郑重的仪式,把他从睡梦的混沌里,接引到日子的清明中来。

有一回,我见他坐在代销店旧址前的石墩上晒太阳。旧址早已换了招牌,卖起五金杂货。有一个大大的门头“富四方五金有限公司”。他眯着眼,望着公路上流淌不息的车,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水泥沉,药苦,烟酒呛人,奶粉……奶粉是甜的。”停了停,又自言自语,“都过去了。”

阳光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像是秋天芦苇的穗子,茸茸的,暖暖的,也空空的。风一吹,仿佛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又仿佛所有的痕迹,都在这无所事事的暖阳里,化成了他脸上那一道道平静的、柔软的褶皱。

老祁这一生,像一直在寻一个合适的容器,来盛放自己那点不爱干农活的心思。寻寻觅觅,磕磕绊绊,最后找到的,竟是那虚拟世界里,一方小小的、发亮的屏幕。这结局,不知是该替他庆幸,还是该感到一丝无言的怅惘。仔细想想,人生大概就是如此,没有剧本排练,一切都是身不由己的现场直播,来不及说喜欢,也来不及说不喜欢;一切容不得你选择。你只有踉踉跄跄地全力以赴,一边前行一边纠正,自然,所有的结果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同样,好或者不好,你都得接受。对老祁来说,他做的每一件事就像他击出的每一个球,有的过了网,有的没有,但挥拍的那一刻,总归是认真的,带着风的。

无论如何,他努力把儿女送到了他未能抵达的远方。他沟通了田埂与城市,用自己的一生做成了一座安静的桥。

如果可以,我想送他一个奖杯,上边刻两个字“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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