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秋的风总带着点试探的软,刚吹落檐角最后一片夏蝉蜕下的壳,就把桂香揉碎了往窗缝里塞。你看那檐下的竹帘,被风掀得晃晃悠悠,倒像谁在轻轻叩门——原是念起去年这时,你蹲在老桂树下捡落瓣,说要腌一罐蜜饯寄来,后来蜜饯甜了整个冬,如今风一吹,连空气里都还沾着点念想的甜。
阶前的青苔还潮着,是昨夜那场微雨留的痕。我把竹椅搬到廊下坐,看远处稻田翻着浅黄的浪,忽然就想起你总说“浅秋最宜闲”,可这闲里啊,藏着半分凉,半分念。念你那边的桂树开了没,念你会不会也在风里,忽然顿住脚,想起檐下这阵没头没尾的风。

檐角的风铃忽然叮当作响,倒惊飞了停在桂树枝头的雀儿。我伸手接了片刚飘下来的桂花瓣,指尖沾着点薄露,凉丝丝的——倒像去年你把腌好的蜜饯装在陶罐里递我时,罐壁沾的那层水汽。你当时笑说“这蜜饯得配着浅秋的茶才好”,如今我沏了壶新采的白露茶,茶烟袅袅地漫开,杯沿却总像少了双碰过来的瓷杯。
屋后的菊开了零星几朵,是你去年留下的花种,说要等秋深了看它们缀满竹篱笆。我蹲在花畦边拔草时,发现土缝里还嵌着半块去年你掰碎的饼干,许是当时喂雀儿落下的。风又起了,吹得菊叶沙沙响,倒像你在旁边轻轻叹:“急什么呀,等霜落了才好看呢。”

夕阳把竹椅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把那件你忘在这儿的薄衫搭在椅背上——风一吹,衫角轻轻晃,倒像你就坐在那儿,指尖剥着刚摘的橘子,橘香混着桂香飘过来,你说:“再等些日子,就该落第一场霜了。”我没接话,只看着远处稻田里的稻穗弯着腰,心里念着:等霜落了,你会不会就回来了?

夜色漫上来时,檐下的灯亮了。暖黄的光落在桂树的枝叶上,筛下一地碎金似的影,风过处,影也跟着晃,倒像谁在地上撒了把会动的星子。我往茶盏里添了点热水,白露茶的香淡了些,却添了层温温的软,想起你总嫌我沏茶太浓,说“浅秋的茶要慢慢泡,像日子似的,得温着过”。
灶上还温着下午煮的莲子羹,是你爱吃的那种,少放了糖,留着点清苦。去年这时你蹲在灶前看我煮,说“莲子心别去掉,苦过才知道甜”,那时我总笑你讲究,如今舀起一勺抿在嘴里,苦意漫开时,倒先想起你说话时眼尾弯的弧度。
窗台上的青瓷瓶里,插着今早摘的野菊,浅黄的瓣沾着点夜露,蔫了半片。你以前总说我不会养花,“花要顺着性子来,别总盯着看”,可我还是忍不住隔会儿就瞧一眼——就像盯着门口那条路,总盼着能忽然冒出个熟悉的影子,肩上落着桂花瓣,手里拎着罐新腌的蜜饯。
半夜起了点雾,把桂香裹得更浓了些。我披了件外衣站在廊下,看雾里的灯影朦朦胧胧,像蒙了层纱的画。远处稻田里传来几声蛙鸣,倒比夏夜的脆些,许是也知道秋深了。风掠过时,那件搭在竹椅上的薄衫轻轻擦过我的手背,软乎乎的,像你以前总爱用指尖蹭我手背似的,痒得人心尖发颤。
雾里好像有脚步声,轻得像桂花瓣落地。我屏住气等了等,却只有风卷着雾过去,把灯影吹得更淡了些。低头时,看见衣襟上沾了片桂花瓣,是刚才站在树下时落的。捏着那花瓣在指尖转了转,忽然想起你说过“桂花开时,思念会跟着香飘得远些”——那这满院的香,该能飘到你那儿了吧?你要是闻见了,会不会也站在雾里,对着这边的方向,轻轻念一声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