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3.11
脊背上的爱
作者：遇见
开学时间，每天早晨从山坡下来都会迎面遇到她，应该是她们。
她是奶奶或外婆，五六十岁，或六七十岁，弯背弓腰，或双手后托，或轮换着双手，扶着后背的孩子。她背上的是孙女或者外孙女，孩子三四岁，或者五六岁，上面有一家幼儿园和一家小学。
冬天，脊背上的孩子很臃肿，在毛毯或者小棉被里酣睡；夏天，孩子身上也裹着一层薄毯子，或者围着花围巾。我们相遇时，从没看清孩子的脸，早晨的冷风或者凉风里，孩子被包裹的很严实，好像都是昏昏欲睡。
老人迎面走来，我也看不清她的脸，头总是低垂，或者灰丝遮面，气喘吁吁。无论春夏秋冬，上一口总是开的。如同一头永不停息的耕牛，屈伸引颈的往前走。历风沐雨，斗寒暑，风雨无阻，脚下生风，如神似仙护送孩子。
迎面走来，窄窄的人行道，我侧身避让。如果是下雨天，我担心他们滑倒倒；如果下雨，我担心她们淋湿；烈日扯块云，冰霜弄暖阳。
驻足回头，看上她们一会，终于看清，她在幼儿园门口蹲下，侧身，转身，把孩子小心落脚于地，再把孩子抱起来，孩子醒了，她收拾了孩子身上多余的衣物，看着孩子被老师牵着小手，看着孩子的背影走进去。她才双手互锤，又直直腰，锤锤背。擦擦额头，一边扣上上衣的扣子，一边余味未尽的看孩子没有了踪影，再矗立一会，才转身往回走。
这样的老人不止一个，前仆后继的背着。男女老少，冬天穿碎花棉衣，夏天穿灰色上衣的老人，给我的印象最深。再有一年，或者两三年，孩子会从她的脊背上走下来，她也完成了背送的使命，用手牵着，或者前后的跟着，孩子再长大些，她就老的走不动了。
我脑海里总是会想背着妻子的那个男人。
这里是汶川北川擂鼓到小坝的山上，时间是2008年5月19日晨雾迷蒙之中。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脚下这条蜿蜒曲折的生命通道，进进出出的人踩出来的。
2008年5月12日深夜从云南昆明出发，14日凌晨到达陈家坝，从陈家坝先遣队深入灾区，后勤保障分队随连队集结擂鼓镇归军指统一指挥调度。
我们连队分接命令入灾区纵深，守小坝进村入户，地毯式救援。18日，连长和指导员带领连队主力先行。19日，我收拢连队炊事班和后从陈家坝转战而来的人及先前留守陈家坝的人，一共七人，临时编成一个班，作为连队的第二梯队。
左边军用挎包，半包火腿肠和压缩干粮之类半包水，右边军用水壶灌满水。每人一个背囊，不带被褥，只有身上所穿衣物。全部装满急救药品，三十多公斤，这些是必需应急物资。交代大家少带干粮多带水，把矿泉水留下，拿空瓶子，路上装山泉以备不时之需。在可能的情况之下减少负重。大家最后看一眼营部通信员手里的军用地图，七人小分队黎明的晨曦中出发了。
我们的目的地是北川小坝乡中心小学，和连队主力会师后驻扎执行抗震救灾任务。
穿越总指帐篷丛林，从一片遍地瓦砾，断壁残垣中间，踏进上山之路。
云聚雾散难见路，峰回路转空山兀。岭峻游龙走，林深布帐阵。深涧不见底，悬崖冲九霄。军魂拨山扑，使命履平地。山河依苍翠，疮痍慰我疗。
虽然豪情万丈，毕竟血肉之躯，刚爬了个山坡就气喘吁吁，但登顶山丘，云开雾散，虽然不是一览众山，但视线开阔，山崩地裂后疮痍疤痕让每个人神情凝重。太阳的光晕打在我们身上，这山就是我们的舞台，为这漫山苍翠，风华物茂而战斗，振奋人心，整理行囊，补充水分，稍息后出发。
班长杨小二说：“副连长，要不我们找个山泉瀑布洗洗澡，衣服贴在身上太难受，卵蛋都烂了。”
灾区八天，没吃过热食，没换过衣服，没洗过澡，每人脸庞黝黑，胡子拉碴，全身发霉一样的馊味。副班长赵连全把鼻子凑到我胸前，故作夸张的大叫：“男人味很足啊。”
我告诫大家：我们长途行军，六十公里，急行军，切记保护好腿脚。
山路上三三两两的群众，他们或投亲或认友，踩出这条出山求助的路。这条路相对在山中蜿蜒迂回，相对安全。但我们不能这条路，我们要走直径，天黑之前必需到达，我们只有八个小时。
山高林深，地形复杂。穿林海，过壕沟，过余震不断，地形陌生。山中无空地，道路不通，沟壑拥堵，峻岭丛林，山高坡陡。
山崩地裂后的北川伤痕累累，晨雾朦胧翠色，流水余震浑浊。这里不写地震的残酷，也不写抗震救灾的悲壮，只写山路上遇到一个背着妻子的男人。
男人衣衫破烂却也遮体，五六十岁，风尘仆仆，灰头土脸，他背负着在一座山，走路蹒跚，腰上用红绳拴系的矿泉水瓶子早空了，和主人一起摇摇晃晃。背上妻子腿脚不便，用一条粗绳拦住妻的腰，不负青山不负卿，坚如磐石的爱情让人动容。妻子背上还捆绑着半截塑料袋鼓鼓囊囊，满头乱发，两人都满脸愁容，女人不停的说：”放下我，你歇歇......”男人说：“前面就歇息，快到了。”
自救逃生猜出来这条生命之路，男人气喘吁吁，弯腰驼背，一手紧拽从身后绕前胸的绳子，手勒出深痕。一手反背托住妻子屁股，两只手频繁轮换，他龇牙咧嘴坚持着，换手空隙，迅速抹去额头热汗污泥，面目黝黑，嘴唇发紫。
茫茫大山，如倒悬于天，天地之间人如浮尘，风雨晨雾中摇曳飘散。他们从怪物巨兽嘴里逃生，我们要变成孙悟空钻进来，降服于他。
这男人实在坚持不住了，看见我们，满眼惊恐中蔓延着坚毅和希望。他路边看准一块凸起的石头，小心弯腰，放妻子双脚放在石头，他半蹲着，承受着妻子体重。
我停住脚步，把挎包里的火腿肠和压缩干粮给他，他摆手拒绝，“我们带了食物，”他突然大声喊：“解放军来啦！”这声音如军号吹响，抵消了地震余波，风轻云淡，愁容疏散。
男人努力眨着眼睛，扯着衣角擦眼睛。汗水流进眼睛，盐津侵袭，眼睛红肿难受，如果不及时清洗，会发炎。
我拧开腰间的军用水壶壶盖，示意给他冲洗眼睛，他摇头摆手，说：“不碍事，使不得。”
“三五公里就到擂鼓了，前面五百步左右，有瀑布，水很清，可以洗洗。”我说。
四川大山从来不缺水，青山绿水，葱郁苍然，再来巴蜀，没想到以这种方式邂逅。地震之后，大山之中能直接引用的水不多，随处可见的清泉如同这满目疮痍的创伤，需要时间康复。
如没有这天灾不会有这人祸，长距离急行军，最需要补充的不是食物，而是水分，水分短时间内急速流失，必需及时补充，才能确保机体活力，途中体验充分，一进山，大家就把所带干粮分散放在路边，留给经过的人不时之需，同时也为减少负重。
他眼神躲闪着，接转头舔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看看妻子。他妻子，双手努力试图抱着腿脚落地上，屁股接触石头，以此减轻自己体重对丈夫的坠压。
我摘下我的水壶的同时，男人突然抱住我左腿，说：“解放军同志，我要你的水，你把水壶挎起来........”
我的腿被男人抱的很紧，因爬坡胀疼加剧。因他俯着身，他背上的妻子有些趔趄，我明白，他怕我塞给他水壶就跑。
他见我重新挎好水壶，松开腿，双手扶着妻子，说：“我们快到擂鼓了，你们进山饮用水源不多，你们更需要这水。你们是来救我们的，怎么能要你的水，我不要。”
我和战友把他扶正，也扶着他妻子，不由分说打开他腰间瓶子，三四个人装满了他的瓶子，每个人水壶里都留些水。
他告诉我们：“今年是离家的第六天，没日没夜的走。”
其实十天后，我从小坝坐直升机到绕绵阳，返回擂鼓，再从擂鼓到小坝，跟随车队押运物资，因堰塞湖不得不绕道平武、松潘，走了三天，最后车只能到青片的正河。卸车，每人四五十公斤，肩扛背驮，多半天时间，把物资搬运到小坝至片口路上的王家沟路边，再装上小坝来接的车上。
大灾难里，这对不离不弃患难的夫妻，让我动容。他千恩万谢，众人叮嘱我们路上小心，我们不敢多停留，继续向前飞走。
直线距离五十公里左右，后来从地图上分析，我这次跑了六十公里。其实两个月后，我，一个人也徒步这条无人之路，来江油接后来成为妻子当时的女朋友，绕道松潘来小坝，当时群众生活基本稳定，进入恢复重建阶段。经过黄龙秀丽风光，见证弥漫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爱情的松潘，确实让人记忆犹新，也回味无穷。
后来回忆这次行军，我们七人算是一次重生。山高遮天日，深涧雾万尺，急流险滩过；余震避滚石，流石坡上滚，绳索翻攀坠，侧身绕堰塞，烈日风雨交替，迷彩服干湿变换，相比毒辣太阳下，衣服上盐碱斑驳，我们更喜欢风雨中的凉爽，雨沐浴，脚下生风，我们不能一直沿着路走，因为我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路，为了节省时间，必需把路扯直了飞，身上装满药品的背囊必需变成我们的翅膀，无人的地方把沾肉的内裤、满是泥沙的鞋袜脱了，在瀑布的清水下掺着泥沙揉搓几下，赶紧穿上。清泉甘甜，可饮用。有如此经历的人肯定知道长途奔袭，干湿的衣物摩擦产生什么后果，无法更换，怎么自救。
每个人都是哪吒葫芦娃。人在危险之中，面对死亡，反而没有了恐惧，分工合作，沉着迎战，把一切都留在身后，真是一次永远不会忘记的旅行奇迹，我个人认为也算生命重生的一次长征，战斗的魂留在这里，成为昊天大地的分封的山神
七个人，无以战斗减员，一人手破，一人腿擦披，三人鞋烂，我右腿膝盖半月板受伤，七个半小时60公里。
途中，正赶上璇坪路边友邻部队营区吃饭，这是进入灾区第一次吃热食，玉米稀饭，每人多半碗，简直就是饕餮盛宴，边走路，边把头放瓷碗里拧着脖子舔干净，眼睛里是漫天飞舞的小精灵，山神出来给我们开路了，虽然堰塞湖追我们，但没有我们速度快，沿着大路过禹里大桥，听闻夜里堰塞湖才到这里。两天后，桥下三十米的水面，变成水面三十米下的桥面。
从禹里开始我的膝盖就受伤了，走成了僵尸。天黑前，我们到达目的地，胜利会师，第一时间跑去厕所，洗澡的同时把衣服洗干净，滴水的衣服穿身上出来，听着林涛百灵唱歌，看着脚下的野百合，在暖阳中让微风吹干。
之后我的半月板化脓七天，这次行军更为详细经历我写在我长篇小说《梅》里。
南宋丞相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赵昺纵身一跳，后人评价他忠君，保名节，是对国家和民族的热爱。人身临绝望就没有了绝望，而是希望和幻想。
无论是背着孩子，还是背着妻子，还是忠君爱国，这脊背都是民族的脊梁，更是人类的战胜困难，成长起来的钢整铁骨。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这种安宁与惬意才是国泰民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