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眼神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它曾经咬过我。

那是在马赛马拉北边的营地,夜里,我出去撒尿。月光明亮,它从灌木丛里出来,我吓了一跳,全身紧绷,原本不是冲着我来,我却挡住了它的路。它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后来在很多地方见过——开罗的乞丐,雅加达街头的孩子,还有华尔街一间办公室里穿定制西装的人。

它咬了我的左小腿,不深,但见了血。然后它退后三步,坐着看我,像在等一个判决。

我没带枪。那是唯一一次我在 bush 里不带枪。向导跟我说,这个区域的鬣狗不主动攻击人,你可以放心。向导叫约瑟夫,马赛人,后来我听说他死在了坦桑尼亚边境,被一头受伤的野牛挑穿了肚子。那是后话。

伤口处理完,我坐在篝火边喝酒。约瑟夫说,它不会回来了,它知道自己犯了错。我说,它没有犯错,它只是做了它该做的事。

约瑟夫看着我,像看一个孩子。他说,你不懂,我们的世界和你们的世界不一样。

我没反驳他。那一年我三十七岁,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约瑟夫看着篝火,忽然哼起一首歌。旋律断断续续的,同一句话来回转,像在找一条找不到的路。我问他唱什么。他说,不知道,他奶奶年轻时唱过。

那条鬣狗后来一直跟着营地,不远不近,大约两百米的距离。你能在夜里听见它的声音,不是叫,是呼吸。鬣狗的呼吸声很重,像老人拉风箱。约瑟夫说,它在等我们走。它知道这片土地属于它,我们只是借住。

我们没有走,在那里待了三个月,拍一部关于角马迁徙的纪录片。摄影师是个荷兰人,叫汉斯,他拍过所有你能想到的东西。北极熊,山地大猩猩,亚马孙的食人鱼。他说,他最怕的不是狮子,不是鳄鱼,是鬣狗。他说鬣狗什么都吃,包括骨头,蹄子,你扔掉的任何东西。它们不挑食,就像清道夫,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吃掉别人剩下的。

我说,那不就是上帝吗。

汉斯没笑。他说,你别在这个地方说这种话。

那天晚上,我们的车陷进了河床。雨季提前来了,我们不知道。河水涨得很快,二十分钟就到了腰。汉斯把摄影机顶在头上,我用绞盘拉车,但车陷得太深,泥土像胶水一样。水里开始有东西在动,不是鱼,是更大的东西。约瑟夫让我们爬树,三棵树,一人一棵。他说,快点,不然河马会来,河马不懂爬树。

河马来的时候,我看到那条鬣狗在对岸站着。

水光里它像一块移动的影子,肩骨高高耸起,肋骨像笼子一样箍着它的身体。它在看我们,也在看河马。河马是这片水域的暴君,它不在乎我们,也不在乎鬣狗。河马在乎的是它的领地,它的女人,它自己。河马在十米外喷了一口气,像个泡在水里的锅炉。

约瑟夫在另一棵树上笑。他说,你看,河马觉得自己是上帝。

我说,所有的动物都觉得自己是上帝。

约瑟夫说,不对,只有你们白人这么想。

他还在继续说,但水已经淹到他的腰。他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水声太大,雨声也太大。天快亮时,水退了,车还陷着,所幸人能走了。我们踩着泥水走回营地,三英里,走了四个小时。那条鬣狗一直跟着我们,隔着那条河,沿着河岸走,如影随形。

后来我们离开了那个营地。不是因为洪水,是因为汉斯病了。他得了疟疾,很重的那种,脑型疟。我们在内罗毕的医院里守了他两周。汉斯在临死前说了最后一句话:“请把那些底片寄给我母亲。”他的母亲十年前就死了,疟疾让人说胡话。

那条鬣狗的事,我后来跟很多人讲过。在内罗毕的酒吧里,在伦敦的剪片室里,在洛杉矶的派对上。每个人都觉得这是个好故事,但每个人都听到不一样的东西。有人听到的是冒险,有人听到的是非洲,有人听到的是死亡。没人听到我想说的东西。

我想说的是,那条鬣狗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它咬我是因为它怕我,它跟着营地是因为那是它的家,它站在对岸看我们泡在水里,没有任何表情,因为那种情况不需要表情。它是个动物,它按照它的方式活着,它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人给它一个解释。

而我们不是。

我们做了太多的事情,然后给每件事情找一个理由。我们修了笼子,说这是为了保护。我们打了麻醉枪,说这是为了研究。我们把动物从一片土地搬到另一片土地,说这是为了种群延续。我们把手伸进所有东西里面,然后说,我们没有恶意。

至于那条鬣狗,后来怎样了,我不知道。也许在某个旱季它死了,被狮群咬断了脊椎,也许它活到了很老的年纪,成了那片土地上最后一个懂得沉默的生灵。也许它现在还活着,在某个月光明亮的夜里,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看着某个拎着酒瓶的白人,然后转身走掉。

它的眼神我忘不掉。那个眼神说,我知道你会伤害我,所以我要先咬你。

它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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