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还年轻,叫王富贵,大家都喊我富贵。村里人说,我家祖上阔气过,田地多得能从东头走到西头,可到了我爹那辈,就剩下一间破屋和几亩薄田了。我呢,从小就不爱干活,喜欢去镇上赌两把。赢了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有钱的人;输了的时候,就借酒浇愁,回家打老婆孩子出气。
老婆叫春兰,是爹给我娶的,村东头的姑娘,长得白净,手脚勤快。她生了两个孩子,大儿子有宝,小女儿凤儿。有宝聪明,凤儿乖巧,我心里其实知道自己对不起他们,可嘴上从来不说软话。
那天,我又去镇上赌,输红了眼,把最后几亩地也押上了。回家时,天黑了,春兰在门口等我,手里端着碗凉饭。她没骂我,只是说:“富贵,家里没米了。”我一巴掌扇过去,她没哭,就那么站着,血从嘴角流下来。我心里一紧,可转头就睡了。
第二天,地主来收地了。爹气得从床上爬起来,骂我败家子,然后一头栽倒,再没醒来。村里人说,是我气死的爹。我没掉泪,就那么看着他们把爹埋了。春兰抱着孩子哭,我站在一边抽烟,心里空空的,像被挖了个洞。
没了地,我们一家四口开始给别人家干活。春兰起早贪黑,有宝帮着挑水,凤儿小小年纪就学着纺线。我呢,还是老样子,偶尔去镇上转转,赢点小钱就喝酒。日子苦,可一家人在一起,总觉得还能过下去。
后来,村里闹土改。地主被拉去批斗,我家穷,也跟着喊口号。春兰说:“富贵,这下咱们有地了。”我点点头,心里想,终于能喘口气了。
可好日子没多久,大跃进来了。村里办食堂,大家把锅碗都砸了,说要吃大锅饭。我把家里的铁锅也交了上去。起初,大家都高兴,吃饱了撑着。可没过几个月,粮没了。树皮草根都吃光了,有宝饿得直哭,凤儿肿了脸。春兰夜里偷偷哭,我抱着她,说:“忍忍就过去了。”
有宝先走的。那天,他去河边挖野菜,滑了一跤,掉进水里。等我们找到他,人已经凉了。春兰抱着尸体哭了一夜,我站在一边,烟一根接一根抽。埋了有宝后,凤儿也病了,高烧不退。村里没药,春兰背着她走几十里路去镇上医院,可回来时,只剩凤儿一个人了。
就剩我和春兰了。我们相依为命,干活,吃饭,睡觉。春兰的身体越来越差,软骨病犯了,走路都疼。她从来不抱怨,只是说:“富贵,有你在我就知足了。”
又过了几年,春兰也走了。那天早上,她起床给我做饭,突然倒在地上。我抱起她,她笑着说:“富贵,我先走一步,你要好好活着。”说完,就闭眼了。我埋了她,在她坟前坐了一天一夜,没掉一滴泪。
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村里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屋子空荡荡的,我养了只老黄牛,取名也叫富贵。每天,我牵着它去地里转转,它吃草,我抽烟。夕阳西下时,我会对它说:“富贵,咱们活着呢。”
日子就这样过着。苦是苦,可我还活着。别人问我为什么不死,我说,不知道,就是活着。或许,这就是命吧。活着本身,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