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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牛圈教室的最初日子我们是很灰心的,毕竟是牛圈嘛说起来不怎么好听,味道也真使人丧气。我们被学校划分在外,是被摒弃的一群,已无家可归。

因为无所企望也无所谓失望,只是与别班同学的关系日渐疏离。好在离得远很难碰面,当然也有避不开的时候,那就是去大队唯一的小卖部。我们班的同学只需翻过那面斜坡就能看到小卖部的屋顶,然后顺着田埂一路飞奔很快就到了,而大队部里的同学就没有这样的优势,他们需要走很长的上坡,到达时气喘得不行,我们就充满着对人家好教室的不屑。
小卖部是个很小的房间,老板在临大路的墙壁上掏个长方形的窟窿,成为洞开的窗户和结实的柜台,边沿用木板镶嵌,在凹槽里竖起一块块木板,平时老板只取下其中一块,表示有人在,顾客上门会多取下两块,只有看到学生,所有的木板才全部挪开。
柜台与我们的胸口平齐,稍微抬手就能趴在上面,将房间里货架上的商品尽收眼底。货架分四层,顶层排列着草帽,下面是针头线脑、手帕鞋袜,再下就是花绿的糖果和泡饼(泡饼是一种非常柔软香甜的小圆饼,表皮烘焙得微微泛黄,手掌大小,10个一封,由一张灰白色的纸张包裹成圆筒形,正面印着“泡饼”两字,红色,特别醒目)。那是我们热腾腾的渴望。最底层是煤油食盐之类。糖果一毛钱8颗,泡饼一毛钱一个,买煤油和食盐剩下的几分钱往往可以用来买两颗糖果的,其他同学就很羡慕当天买东西的人。
可是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买东西的时候太少了,也没有多出的钱。
除去商品,小卖部还收购山货,学生们就不时拿家里的药材、不起眼的废铁或者两个鸡蛋,去换一个泡饼。我家没人挖药材,鸡蛋也被奶奶看得死死的,实在没有能拿出手的东西变卖,只能陪同。看到老板从圆筒纸包里往外掏泡饼,就已经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那是一种心灵的幸福抵达。
天空遍布云彩,山峦在视野里层层漾开,我们在糖果的香气中开心地沿来时的路返回。
于是,那天就很丰盛,被希望填满。我们不像是去了趟小卖部,如同去闯荡世界的一般。
终于有一天我也有东西可以换钱了。那是一个圆锥体,跟我们玩的陀螺一模一样,只是平面的中心多了个环扣,我知道那是用来砌石墙作为稳线绳吊坠的,因为是纯铜显得沉甸甸,躺在我家抽屉角落里好长时间也没人搭理。父亲给人建房时用的都是铁质的,这个铜制的东西大抵不怎么实用,始终没有派上用场。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被我放进花布书包带到了小卖部,同学看到那黄灿灿的小东西羡慕不已;也难怪,论分量论品相,都是废铜里的佼佼者。老板称重后大方地给我掏了一个泡饼和一把糖果。那个冷冰冰的铜疙瘩顿时使我拥有了世界上最温暖的美味,我应该感谢它。事实上我并不快乐,显得心事重重,按耐不住的危险和焦灼。糖果分给随行同学一粒,独自享受那个泡饼,好像为了尽快毁尸灭迹似的,我大口大口吃得很快,连手指头的粉末都遍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带着难以抚慰的心沉入不断袭来的恐慌和不安中。我成了小偷,一个被自己和家人痛恨的小偷。我把糖果拿给奶奶时都不敢看她的眼睛,谎称同学给的,就一溜烟跑开。
此后,每天我会去抽屉看看,为了混淆视线趁机弄乱里面的物品,这样父亲就难以察觉。而我的担忧却与日俱增,总感觉头顶那片越积越厚的阴影随时会砸下来。
陀螺令我怅惘,这种怅惘使我不能拒绝任何表现的机会。
很长一段时间,我看到自己的身影不断变换位置,学习......做家务......做家务......学习。我就是那个铜陀螺,被冷酷地反复抽打旋转,没办法,我只能在抽打中生长。直到伴随这种奇妙生长的悔恨悄悄消失,直到我完全忘记有关陀螺的事。
某一天,我惊异地发现那个铜陀螺竟完好无损地端坐在凌乱的抽屉中,稳稳当当,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它在锈迹斑斑的铁锤、钳子中鹤立鸡群般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令我肝胆俱裂。长久以来隐藏的不安再次袭来,整整一天我都在失魂落魄中度过,我以为消失的陀螺永远不会被发现,以为用勤奋作为补偿足够弥补过错,此刻的慌乱又是为什么?失而复得的陀螺没法回应我。
后来从奶奶口中得知,是父亲去小卖部时知道了真相赎回来的。父亲的宽恕使我羞愧,但我为此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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