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和二嫂撑着船,连晚送箔子去益林。
天亮后,婆媳两个尽管一夜没睡,但精神还是不错,因为一船箔子出乎意料地全卖了,没有理由不高兴。
可是,没等她们到家,父亲在家里跟邻居吵成一锅粥。
圈栏里的猪,平时都是母亲喂食。
那晚,母亲因为要送箔子去益林,走得匆忙,忘记关照二哥,结果,二哥自己因为腰椎间盘发作动不了,也忘记请人把猪食。
第二天早上,饿了两顿的猪,大概是怒不可遏,一使蛮力,把破旧的猪圈钻了个洞,跑了出去。
获得自由的猪,简直肆意妄为,先是拱坏西边邻居家半块地白菜,再把东边邻居家的菠菜刨个稀巴烂,又把南边一家锅屋里的粥盆打翻 ,粥洒了一地。
早饭吃不成,气愤的邻居,随手拿起木棍,一路追打,惹祸的猪吓得逃之夭夭,慌不择路,掉进粪坑。
若不是从芦苇荡回来的父亲 ,及时把猪捞出粪坑,猪可能当即小命不保。
邻居吵上门,父亲开始打招呼,赔不是。
南边的邻居,平时就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又在气头上,叉腰指手,说话夹枪带棒。
脾气暴躁的父亲,实在听不下去,大声粗嗓地跟邻居争辩,你来我往,各说各的理,各不相让。
母亲回到家,见邻居不依不饶,再看淹得口眼发白的猪 ,转身从木箱里,拿出一搭钱,阴着个脸跟邻居算账:大家估算一下,我赔你们菜钱和粥钱,一帐归一帐,你们给猪治病,能不能治好,看猪的造化。
邻居愣住了,这个帐不用算,一头健壮的猪比菜和粥不晓得金贵多少倍。
母亲拨开那些面面相觑的人,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得请兽医给猪治病,哪还有时间吵吵骂骂?
这头猪再养个把月,就可以杀肉过年了,真正金贵无比,母亲内心急得犹如火浇油。
不巧的是,刘兽医不在家,家人说他一早上踏车去了木沟。
木沟是邻村,母亲又拔足狂奔去木沟,问了几家,木沟的人说前脚后脚,刘兽医去杨集镇了。
母亲跺脚蹬地,这该如何是好?
刘兽医踏自行车,母亲走路,再快也追赶不上。
再说,就是追到杨集,偌大的村庄,到哪里找刘兽医,总不能一家一家挨个问吧?
母亲愣了愣,转身离开,抄小路回家。
遇沟跨沟,遇桥过桥,遇小河趟过去,水面上结冰踩冰走,经过大猛家门口时,红色的拖拉机让母亲眼睛一亮。
巧得很,大猛吃过早饭,刚要去田里翻地。
母亲把事情一说,大猛当即撂下锄头,发动拖拉机,带着母亲直奔我家。
大猛跟我三哥是高中同学,他的亲事也是母亲跑前跑后竭力促成,他对母亲一直很客气。
大猛跳下拖拉机,抱上哼唧唧的猪,开上拖拉机,直奔杨集镇中心。
杨集比马荡大很多,有专门的兽医站。
经过一番处理,猪排泄完肚里的大粪,精神慢慢回转。
大猛又开着拖拉机把母亲送回家,母亲给他钱,死活不肯要。
到了家,父亲正在捣鼓泥胚和砖块,修补损坏的猪圈。
母亲满肚子的火去了一半,但还是劈头盖脸地发作,怪父亲没有及早找刘兽医给猪治病,差点害了猪性命。
父亲拿大眼睛瞪了瞪母亲,终究没有叫喊,只是嘟哝了几句,继续捣鼓手里的活。
只有在犯错的情况下,父亲才会默不作声,否则,以他的脾气,早就把手里的瓦刀扔了出去。
农村人起来早,出去干活也早,第二天天色蒙蒙,母亲就跑去刘兽医家里,请他瞧瞧猪。
刘兽医放下饭碗,说,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果然,母亲前脚到家,刘兽医后脚踏着自行车进门,车龙头上挂着个四方四正黑色的人造革皮包。
刘兽医给猪检查一下,注射了两剂药,又倒出药粉,让母亲和进猪食,一天三次。
刘兽医说,幸亏昨天及时送去杨集兽医站,那里有仪器,假如是他过来,很难抢救得活。
母亲递过去一根烟,连连说着感谢的话。
母亲平时对人很客气,别人也回她客气。
这头死里逃生的猪,没过几天,就恢复它能吃能动的活力。
到了年根岁底,真正是膘肥体壮,被杀了一大堆白花花的肉。
母亲给那几家被猪拱坏了菜、打翻了粥的邻居送去了猪肉猪肝和猪杂碎,又把一副完整的大肠送给大猛。
母亲的个性是有恩必报,不欠人情。
剩余的猪肉,跟往年一样,送三分之一给大哥家,剩余部分,我们和二哥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