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旁一树,树枝尽枯,灰白无力,看上去无半点生机。而树干稳如往常,看不出波澜,若伸手轻触,也是一股钻心的冰凉。
树枝似有遗憾、似有不甘、似有不满,悄声对树干说:“树干,你还记得盛夏时节,我绿叶满枝,繁茂无比,怎的就经不住一夜秋风,吹落我繁华,吹断我嫩枝,以至此数九寒冬之际,任我受北风欺凌,受霜雪威压,我竟全然无力?”
树干稳如往常,看不出波澜,本欲不语。
树枝又言:“树干,你难道就能忍受吗?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分枝,你一年年不动声色,不就是为了枝繁叶茂?”
树干稳如往常,只轻声道:“叶落并非因秋风,该到去时自会去。而风要断的,就是你的嫩枝。”
树枝并不意外,这不是它第一次发问,而树干每次的回答都是如此。树枝也并非不懂其中的道理,时隔多年再问,也只是想看看能否再有别的答案,也只是想要寻求别的答案,也只是不想认同自己所熟知的道理。
树枝带起一丝嘲讽:“哼,那你又能得到什么呢?你看着粗壮有力,我岂能不知你早被冰冷穿透了,你的树皮现在也脆弱不堪,今晚若再有狂风袭来,你怕是也要脱一层皮,难道你不痛?”
树干稳如往常,缓了缓说:“不痛!”
树枝哼笑了一声,说:“这话又怎能骗得了我,那树皮被吹掉时,可是生生的撕扯啊,没有了树皮,风雪如同扎进血肉一般。你不过是把痛压住忍住罢了。当然,你也无处喊疼,甚至都不与我说。”
树干稳如往常,却似有些惊喜,轻语:“我竟不知,你也有长进了,能发现我的痛处。”
树枝有些许得意地说:“当然,你我本就是一体,我怎会不知。你就从来没有过怨念吗?”
树干稳如往常,带了丝笑意:“为何要怨?你也知道,下一个盛夏,又会满树葱葱。”
树枝有些急了:“可那些新长的叶子,哪里知道我们的过往,哪能体会我们的痛楚,它们不过一季便离去。”
树干稳如往常,说:“也不尽然!你可知每年的落叶,都有一部分最终埋在了我脚下这片土里,它们会从根须慢慢回到树干,散发到树枝。所以每年的新叶,你都没有发现一些似曾相识的气息吗?”
树枝愣了一下,有了些惊讶:“你是说……不可能,我怎么从未察觉?”
树干稳如往常,说:“因为你从未低头看过。没有低头看过我,也没有低头看过落下的叶,你只仰望更高处,好像你不仅能高过旁边这栋楼,更能高过头顶那片天。”
树枝抬头望了望天,不服气地说:“天又如何,岂知我们高不过?”
树干稳如往常,说:“也许可以吧。但,高过天又如何,叶依然只有一季,听说天上的风更大、更狂,你不怕?”
树枝静下来开始思考。
一只流浪狗在旁,听到了树枝与树干的全部对话,在树边嗅了嗅,撒了泡尿便离去了。
一对母子经过,男孩儿指着树枝喊道:“妈妈,这树好高啊!”母亲则笑着说:“是呀,据说这棵树已经上百年了,你看,它比旁边这栋楼还要高!”母子说笑着离去。
树枝这一思考,就是一星期,也没有思考出更好的结论。树枝依然没有低头,只缓缓地问了句:“树干,你还疼吗?”
树干稳如往常,看不出波澜,却带了丝笑意,说:“快要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