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云

米米是在第三周的时候发现不对的。

最先炸的是楼下卖早餐的张阿姨。那天米米照常去买茶叶蛋,只不过多问了一句“阿姨今天的蛋好像比昨天小一圈呀”,原本总是笑眯眼给她多浇一勺豆浆的张阿姨,突然把铁勺往锅沿上一砸,哐当一声吓得半个摊子的人都抖了一下:“嫌小我还不卖给你了!买不起别挑挑拣拣!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米米整个人都懵了,站在原地看着张阿姨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蹦得像要裂开,指着她的鼻子骂了足足三分钟,直到旁边摊主拉她才停下。她攥着手机退出来,口袋里的付款码还没扫,后背已经凉了一层——张阿姨做了五年早餐生意,从来都是整条街脾气最好的人,去年有个学生把她刚煎好的油条碰掉半筐,她都笑着说没事孩子赶上学呢,怎么会因为一句话发这么大的火?

她以为只是张阿姨那天刚好心情不好,直到第二天,同租的闺蜜阿瑶也炸了。阿瑶是做设计的,平时温温柔柔连大声说话都很少,米米不小心打翻了她放在桌上的奶茶,擦桌子的时候又碰掉了她的手绘板,米米还没来得及道歉,阿瑶突然抓起奶茶杯往墙上一摔,半杯焦糖珍珠泼得满墙都是,她红着眼睛冲米米吼:“你是不是故意的!我改了三版的稿子都存在里面!你什么时候不碰偏偏这个时候碰!你就是看我不顺眼对不对!”

米米吓得躲进卫生间,锁上门的时候还能听见外面阿瑶砸抱枕的声音,那股怨气像实质一样,顺着门板缝往里面钻。她对着镜子抹了抹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心跳得快冲出喉咙。这不对,太不对了,这半个月里,已经有五个人在她面前发过这样突如其来的邪火了:地铁上踩一下脚就能打起来,两个人骂得额头都贴在一起,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公司开会,向来温和的部门经理,因为实习生说错一个数据,把笔记本摔得屏幕都裂了,拍着桌子骂了快二十分钟;就连楼下公园那个坐轮椅的老奶奶,都因为别人遛狗没牵绳,抓着拐杖往狗身上砸,嗓门大得半个公园都能听见,那股恨意,像是对方杀了她全家一样。

所有人都在发火,像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都要在这半个月里爆发出来。

米米晚上缩在被子里刷手机,才发现本地论坛上已经有人在讨论这件事了。楼主说自己一家四口,最近半个月,老公孩子公婆全都像变了个人,一点点小事就能吵得天翻地覆,昨天因为炒菜多放了盐,老公把炒锅都扔了,现在一家人分房住,谁也不理谁。下面几十条回帖,全是有同样遭遇的:

“我家也是!我哥平时最疼我侄女,昨天因为侄女玩手机写作业慢,把侄女手机都掰弯了!”

“我们公司最近离职率飙升,全是因为一点小事就吵起来,谁也不让谁,现在整个公司氛围都不对,每个人说话都跟吃了枪药一样。”

“有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啊?会不会真是什么传染病?我明天就去医院检查!”

米米看着屏幕,后颈的汗毛一点点竖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很平稳,刚才阿瑶发那么大的火,她除了害怕,根本没有一点发火的冲动。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变了,只有她没事?

她刷到一个回帖,那个人说自己家附近,已经有三个情绪失控的人冲进医院了,一个人把自己老婆砍了,还有两个人情绪激动到血管爆了,抢救都没救回来。米米的手一下子抖了,手机差点砸在脸上。她想起上周去超市,收银员多扫了一件商品,米米刚要说,收银员突然一把把扫码枪摔了,抓起米米的购物篮就往地上倒,声音尖得像破锣:“我就说你故意找茬对不对!你嫌我扫得慢你别来啊!天天找事你闲的是不是!”

那时候米米还以为只是个案,原来所有人都这样?

第四周的时候,情况更糟了。整个城市像是被浸在一桶炸药里,一点点火星就能炸得粉身碎骨。米米出门买个菜,就能看见三起吵架,两起打起来的,街面上的警车到处跑,新闻里说最近暴力犯罪率翻了十倍,医院精神科挤满了人,医生护士自己都开始控制不住脾气,有两个医生因为开药的事,在诊室打起来了。

米米不敢出门了,请假躲在家里。阿瑶收拾东西搬去公司住了,走的时候摔门把走廊的灯都震掉了,她盯着米米的眼神,像盯着仇人,说“看见你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我就来气”,门哐的一声关上,整栋楼都晃了晃。

屋子里只剩下米米一个人,安静得可怕。她趴在窗户上往下看,楼下的张阿姨正在和另一个摊主吵架,两个人互相砸对方的摊子,茶叶蛋滚得满地都是,被车轮压得稀碎,张阿姨的脸扭曲着,头发乱得像疯子,嗓门大得能传到十楼。米米捂着胸口,突然想起什么——所有开始失控的人,都是最近一个月和她接触过的人。

第一个是张阿姨,她每天都买张阿姨的早餐;第二个是地铁上那个男人,他不小心撞到了米米;第三个是部门实习生,米米给他递过一份文件;然后是阿瑶,和她同吃同住了一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米米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她想起半个月前,她去城郊的废弃医院找做测绘的表哥,表哥说那里发现了奇怪的真菌样本,让她帮忙拿个箱子,箱子盖没封紧,开口漏了一点雾一样的东西,飘到她脸上,她当时只是打了个喷嚏,没当回事,表哥还说没关系,应该就是普通的霉菌。

第二天表哥就炸了。因为米米说他画的测绘图有个地方标错了,表哥抓起绘图板就往她身上砸,骂她多管闲事,眼睛红得要出血,要不是米米跑得快,差点被他打死。后来她再打电话,表哥那边已经没人接了,新闻说那个废弃医院封了,说里面发现了未知病原体。

原来不是空气传染。是她带出来的。病原体在她身上,她是携带者,她没事,靠近她的人都会被传染,都会变得控制不住情绪,一点点小事就能爆发出滔天的恨意,直到把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毁掉。

米米浑身冰凉,她抓起钥匙就要往疾控中心跑,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就被撞开了。是小区的物业经理,他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眼睛红得像血,额头的青筋蹦得老高:“米小姐!你为什么不交物业费!你以为躲在家里就没事了!今天你不交钱我就砸开你的门!”

他冲进来,扳手照着米米的头就砸下来,米米赶紧往旁边躲,扳手砸在门框上,木头碎渣溅了她一脸。她跌跌撞撞往阳台跑,物业经理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骂,声音嘶哑得像野兽:“你跑什么!你这个该死的小偷!你偷了我家的钱你还跑!我今天杀了你!”

米米扒着阳台栏杆,往下看,楼下已经围了好多人,都是小区的邻居,一个个红着眼睛仰着头,有人喊“打死她!这个女人天天阴阳怪气的!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有人捡了石头往上面扔,一块石头砸在米米肩膀上,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回头,物业经理已经逼到跟前,扳手举得高高的,脸上全是扭曲的疯狂。米米看着他,突然想起几天前,他还笑着给她送过小区的活动礼品,说“米小姐你一个人住不容易,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才几天啊,就变成了要杀她的疯子。

都是因为她。

米米突然不哭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悬在阳台外面。物业经理愣了一下,紧接着又吼起来:“你跳啊!你有本事跳啊!别在这里装模作样!”

米米看着他,轻声说:“你别过来了。是我不好,我把病带给你们了。”

她纵身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呼响,米米闭上眼睛,想这样就结束了吧,我死了,病原体就没了,大家就都会好起来了。

可是她落在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上,她睁开眼,看见自己落在了小区的绿化景观树上,树枝托住了她,只是腿摔断了,疼得钻心。周围的人涌过来,还是一个个红着眼睛,骂声不绝,有人伸手要拉她,又有人说“别拉她,让她死了算了”,然后两个人就因为拉不打她打了起来,拳头对着脸砸,血溅了米米一身。

米米靠在树干上,喘着气,看见不远处的便利店门口,电视正在播新闻,主持人声音急促:“目前疾控中心已经确认,本次爆发的未知情绪狂躁症,传染源为寄生在人类情绪褶皱中的负向真菌,携带者本身无任何症状,真菌会通过携带者的情绪溢出传染给周边人群,激活被感染者压抑多年的负面情绪——”

米米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不是她的错啊,原来这些人的委屈,本来就都在,只是被这个真菌勾出来了而已。她安安静静地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发过脾气,从来都是把所有事都忍下来,别人欺负她她笑,别人对不起她她也笑,所有的委屈都憋在心里,原来都变成了这个真菌的养料啊。

她的情绪那么平静,那么多压抑的负面情绪都攒着,都在她身上,所以她成了最好的携带者。

周围的人还在打,哭喊声骂声混在一起,血顺着树枝滴下来,滴在米米的脸上。米米抬起没受伤的手,抹了抹脸上的血,抬头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那云里好像都飘着数不清的真菌孢子,顺着风往城市各个角落飘去。

她轻声说:“你们看,其实你们本来就是这样的啊。只是我帮你们把心里的火点起来而已。”

风卷着她的声音,消失在满城的怒吼里。没人听见,也没人会知道,这座被怒火吞噬的城市,本来就是一堆已经堆了百年的干柴,只不过缺了一根火柴而已。

而米米,就是那根火柴。她躺在血和碎叶里,听着耳边越来越近的警笛声,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平静的笑。

原来所有人的忍无可忍,本来就都在那里,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是等着一个机会,翻涌出来,把一切都烧成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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