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世说新语》(0360):庾敳自保

原文:刘庆孙在太傅府,于时人士多为所构,唯庾子嵩纵心事外,无迹可间。后以其性俭家富,说太傅令换千万,冀其有吝,于此可乘。太傅于众坐中问庾,庾时颓然已醉,帻堕几上,以头就穿取。徐答云:“下官家故可有两娑千万,随公所取。”于是乃服。后有人向庾道此,庾曰:“可谓以小人之虑,度君子之心。”

译文:刘庆孙在司马越的太傅府任事,当时有很多士大夫都受到他的陷害,只有庾敳把心思放在世事之外,没有什么形迹可以被刘庆孙刺探的。后来因为庾敳生活俭朴而家道富裕,刘庆孙就劝说太傅司马越向庾敳借贷一千万钱,心里希望庾敳吝啬不借,就可以藉此下手害他。司马越乘许多人在坐时问庾敳,庾敳当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头巾都掉在几上,正俯身低头去穿戴头巾。他听了司马越要借钱的话,从容地回答说:“下官家里应当还有两三千万,随太傅公的方便,随时可以去取。”这时,刘庆孙才折服了。后来有人向庾敳说起这件事,庾敳说:“真可以说是用小人的念头,去测度君子的心胸。”

拓展理解:刘庆孙:刘玙(《晋书》本传作 “刘舆”),字庆孙,西晋中山魏昌(今河北无极)人。刘琨兄。历官中书侍郎、颍川太守。后依附东海王司马越,为其谋主。

太傅:司马越,西晋宗室,字元超。司马懿弟馗之孙。封东海王。八王之乱,为太傅。太安二年(303),乘长沙王司马乂被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合攻时,袭俘乂送颙部杀之。次年,奉晋惠帝北伐成都王颖,兵败,奔还东海。及颖败奔长安,他以迎驾为名,西征长安,奉惠帝还洛阳。怀帝立,自为丞相,总揽朝政。永嘉四年(310)统兵与石勒战,死于军中。

庾子嵩:庾敳。他在时局动乱时,常静默无为。任东海王司马越太傅参军事,转军咨酒,在众多的谋士中,他常袖手。

纵心:放任其心。构:陷害。迹:形迹;迹象。间(jiàn):侦伺;刺探。说(shuì):劝说。换:借贷。颓然:醉貌。帻(zé):包发的头巾。两娑千万:两三千万。娑,与 “三”音近,借为 “三”。

“以小人之虑”两句:语本 《左传·昭公二十八年》“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后词意变换,谓以歹心推测别人的好心。此庾敳讥讽刘玙。《晋书·庾敱传》:“越甚悦,因曰:‘不可以小人之虑,度君子之心。’”则是司马越语。度 (duó):推测。

史上有评:庾敳是魏晋士人中少有的清醒者。西晋八王之乱,权力易主有如走马,社会秩序毫无规范可言。庾敳静默无为,纵酒佯狂、聚敛积实,并非出于名士的清高与任诞;而是值天下多故、机变屡起的时代,一种无奈的掩人耳目,和自我保护之举。他纵酒和贪财,其意在示人毫无政治野心,一种无奈的心理,正如阮嗣宗“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咏怀诗》)诗句所传达出的人生意绪。故事表面上呈现给世人的是庾敳的雅量,背后蕴涵的是悲剧时代中的生存智慧。

感悟:西晋末年八王之乱、诸王相争,太傅府中暗流涌动,小人依附权贵罗织朝臣罪名,稍有一点私心、软肋,便会引来灭身之祸。

当时士人自保分两种:一种是激烈反抗,极易招致打压;一种是刻意避世隐居,又会被视作消极避事、遭到猜忌。

庾敳走了中间的旷达之路:身在官场却不恋权,有家财却不吝惜,待人随性坦荡,不藏私欲、不逞刚直。

他那句“以小人之虑,度君子之心”,更是道破核心:小人凡事以利害得失衡量,而君子立身行事,不计较一时财物得失,不与人争短长,自然无懈可击。这种看淡外物、坦荡无求的气度,正是乱世之中保全自身、不被奸人裹挟的顶级智慧。

庾敳的智慧并非单纯圆滑隐忍,而是魏晋玄学“虚静超脱”思想的落地。他看淡名利财货,内心自有格局,不以外物为牵绊;对外不争不怒,不给他人留下攻击自己的理由。和同僚很多因逞口舌、争权势而遇害的名士对比,更能看出这份从容通透,在混乱失序的时代里,是难得的安身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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