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叫必于荒天古木

最后一次代表扬子上台的那天,像是一夜之间找回了中学时代要奔赴考场的紧绷状态,心脏狂跳的每一下都踩准了胡乱猜想的节拍。第二个上场并不需要等待太久,坐在舞台一侧候场,表面上的波澜不惊只不过是在掩饰自己的外强中干,手里已经练习过无数遍的稿子被捏出深浅纵横的褶皱。

按部就班地把一年来的成绩悉数说完,本来准备的煽情桥段因为时长的限制没能说出口。走下台的时候多少觉得有些遗憾,看到从屋顶投射过来影影绰绰的光,突然感知到了即将谢幕的实感。终了时分,作结的那句“四年四度仙林春,一生一世扬子人”脱口而出,我瞥见了坐在观众席的同伴,突然意识到,能把这句话宣之于口的机会已经寥寥。

三年前从百团帐篷前匆匆而过的自己怎么都想不到,在报名表上勾画下的几笔能彻底改变大学生活的走向。时常我也觉得幸运,倘若没有那么多的阴差阳错与机缘巧合,现在的自己又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和扬子的故事应该从什么时候说起,但我知道的是,即使是在不得不离开后,我和它之间仍然会有斩不断的维系。偶尔我会大言不惭地讲,这里倾尽了我所有的时间与爱,我从没放弃过保护它的心意,它是我这三年唯一的专注与梦想。我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说服所有人,为什么我对这里有那么多的离不开与舍不得。或许是因为它见证过了我太多的毫无保留,也有可能我除了这里,再无别的归处。

就在周遭的同学都在为大学的录取通知欢喜或哀愁的那一周,我接过父亲的死亡证明签上自己的名字。我在殡仪馆里旁观他被推进焚化炉,听见他没有被烧尽的头盖骨被敲碎成粉末。仔细推算下来,这些不过都是迈进大学校门一个月前的事情。捧着骨灰盒从殡仪馆走出来的那天,我在送行的锣鼓哀乐声和另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流擦身而过,我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被再三叮嘱不能回头,这时我才第一次独立面对某种真实。

办完丧事后我毫无征兆地病了一场,去了一趟北方,回来后刚收拾好需要带走的东西,又赶赴另一个未知的场域。经历完几天的定格与喘息,生活似乎有条不紊地继续下去,我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悲伤,需要我去完成的事情变多了起来,反而就没时间再去多想什么。很难界定扬子在这段我并不是很开心的时间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可能是它让我觉得,还有些希望是要坚持下去的。

我在最需要审视与思考的时候遇见了扬子,在一次又一次的写作里试图挽回我的无能为力。在堆叠起的文字间,我无数次回到了过去,总试图更改些什么,以为只有这样我能活得轻松容易一点,复现的情绪每次都把我仅存的力量抽离得一干二净。我畏惧遗忘与失去,我觉得文学能为我留下我想留下的东西,显然扬子也同样如此,我希望自己能在被裹挟进风浪后变得平静而慈悲。

扬子让我重新思考我和文学、我和写作之间到底存在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曾经陷入过一种怀疑,我会去想,自己对这一切的疯狂到底是因为原生的痴迷贪恋,还是说,我只是喜欢写作带给自己的成就感与获得感。我是真的爱它吗?我当然觉得自己是,但我想不清楚理由,就像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前几天还好端端的他能在瞬间枯槁衰亡。

刚来到扬子的第一年,我在写作过的每篇小说里,都在从各种侧面描述十八岁的自己亲历的那场死亡。我知道那是我心里永远的结,或许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放下,我只是寄期望于那些并不存在的人物身上,幻想他们能比我更有勇气一点,在面对不曾想过的伤悲时能更加锐利。这后来成了我最大的局限,我像被框定在了那场殡葬的现场无论如何都挣扎不脱。我不想成为一个写谁都像写自己的作者,情绪的泛滥和宣泄透过一两篇作品就已然足够,再多的篇幅只会冲淡本初最真实的情感。

在扬子的后两年,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写出什么让自己满意的作品。我想把自己从十八岁的大殓现场拉回来,那也是我头一回觉得,原来我在自以为擅长的事情面前也会感到无能为力。自己唯一能做得像点样的爱好被搁浅了很久,虽然为社团活动写过的东西一直没有间断,但是我很明确地知道,这些都不是我最想完成的内容。

同样还是因为扬子,我认识到了一群最好的同伴,是他们让我觉得这个地方值得我倾尽所有,也是他们和我一起领略到了更广漠的风光。

我因为他们看到了那些无法被命名的困顿和情感,也看到了人性幽微处更复杂的爱与疼痛。我终于不再囿于个体的境遇,可以切身地去感受别人的不甘心与求不得。我不再把那场殉葬当作软弱的庇护所,尝试利用着从没试验过的视角重新审视日常的世情。扬子烛照出我所有的不堪与不可释怀,也让我不会再想去逃避。我知道自己依然写得很平庸,但是因为扬子的相伴,我不再停留盘桓在并不斑斓的十八岁。

“群必求同,同群必相叫,相叫必于荒天古木,此画中所谓意也”,这句话是我在扬子十八周年庆的现场从一位学长那里听来的,记得他当时说过,他觉得扬子就是一个大家都“求同”的“群”,也是在这个“群”中给了所有人“相叫”的机会,也让我们在这片“荒天古木”中诗意地栖居。在那往后的很多场合,我又将这句话转述给了其他扬子人,因为我觉得这很好地道明了加入扬子的初衷和本质。

很难去想,如果当初与扬子失之交臂,我是不是还能坚持写下来,我又还会不会坚定选择文学这条路继续不动摇地走下去,哪怕明知自己注定会在将来陷进不计其数的泥沼。


我有很多中学时期因为文学相熟的朋友,我和他们讲过很多次,自己无比怀念当时在教室里和他们纯粹又固执地畅谈读书写作的日子,现在想来似乎都已经褪成了很遥远的往事。可事实却是,当大家走向各异的学校和专业,接触到的不再是同文学息息相关的知识,很多东西都被抛之脑后了,曾经的热血与才华遍寻不回,幻梦和理想都不可避免地受制与消亡。扬子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我的缺憾,是因为它所提供的平台,从没让我觉得文学在我的生活里缺位过。有时候,它更像是在促使我。只要还在这里一天,就不能忘记阅读写作,也不能忘记那一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回到社刊《遇见》,它的境况与扬子的发展像极了一个互文的故事,它们简净地映照着彼此二十年来的模样。《遇见》逐渐拥有了它自己的色彩与厚度,而不再只是由单薄的黑白晕染。《遇见》出版到了十四期,扬子人的所有热烈与真诚都在这里,它是我们在文学创作上对世界与自我的探寻与发问,也是扬子的文化血脉在历代相承中的留痕。

去年在制作第十三期社刊的时候,特地把早年的社刊拿出来从头至尾翻了翻,尤其看到第一期社刊发刊之后,第二期相隔四年才得以面世。停刊的原因没有办法细究,只是通过后来扬子人的回忆,这几年的社团发展并不顺利。即使是经过好几年的沉寂,再次回到视野的《遇见》刊载上了醒目的广告。实际上这并不是一件需要遮掩的事情,再不切实际的梦还是需要过硬的经济基础,这是生存的必须,也是不得不的妥协与让步。可能说这些商业化的广告是这个孩子身上的疤,毕竟这是大部分人都逃不过的成长痕迹,同样也是锤炼的必然。只要你足够爱它,就能够包容。

好在《遇见》真的越来越具备一本成熟的文学杂志该有的品质,扬子成就了更好的《遇见》,《遇见》也把扬子的故事说给了更多的人听。我自然希望扬子能够得到最多的掌声与荣耀,因为我觉得它配得上被赋予的所有头衔。但我更渴望在收获名誉后,它能够把我们在其中感知到的温暖与融洽不经更改地传递下去。这是扬子最本源的风貌,也是所有人愿意将扬子承递至今的理由。

我想和它相处的时间还能再长一些,虽然三年已经足够让我去做很多事,但是到了最后关头总觉得还不够。可能是因为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一切,现在不得不要将自己从中剥离还是会有点无所适从。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是个很挫败的人,但好在还能在文学的一隅天地找到存在的那么一点意义,也还能在扬子这个乌托邦里获得与现实相匹敌的气力。我很景仰的一位作家曾经说过,散文其实是一个很残忍的文体,我们没有办法在散文的字里行间试图改变我们的命运,但是这种修改世界的欲望在小说中却可以实现。因为对于写作者来说,小说就是我们征服世界的方式。

想象过很多种离别的方式,总觉得自己应该还是要去选择最用力的那一种。很喜欢的诗人博尔赫斯在《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写过,“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这些也全部都是我在离开之际想和扬子说的话。

我知道这不会是我与扬子故事的终结,等下一个天亮,无论置于什么角落,我还是会再轻声呼唤一遍:千古文章千古事,扬子江畔扬子诗。四年四度仙林春,一生一世扬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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