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差点被扔掉的蝴蝶兰

林薇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方案,光标在第18页固执地闪动,那一行字她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有些低,她搓了搓手臂,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城市镀上一层金黄。同事陆续下班,有人问她要一起走吗,她笑着摆摆手说自己再待会儿。

其实她不是忙。她是不敢走。

回到家,那两个孩子正在为遥控器吵架,老公今天出差,婆婆烧的菜还是那几样。她需要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再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发呆。

38岁,公司中层,带一个12人的团队。说起来好听,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天开不完的会,填不完的表,向上管理,向下安抚。真正能落地的项目越来越少,而95后的下属已经开始用她听不懂的词汇报工作。

上周的季度复盘会上,总监笑着说了一句:“薇薇是我们团队的老黄牛了,最近要给年轻人多些机会啊。”

全组都在笑。她也笑。

可那天晚上她在车里坐了很久,没开灯,没点火,就那么坐着。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她听了几句就关掉了。

她想,我什么时候变成老黄牛了?

大学毕业那年她24岁,拖着行李箱来这座城市,住过群租房,吃过三块钱的泡面,加班到凌晨三点也从不喊累。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三年做到主管,五年升到经理,一路过关斩将,踌躇满志。

可现在呢?

往上,总监的位置被一个空降的85后占了;往下,年轻同事拿着比她当年高得多的薪水,做着比她轻松得多的工作。她像卡在了某个缝隙里,上不去,下不来,动弹不得。

周末,她难得一个人去了趟花市。

很久没来了。以前她喜欢在阳台上种些花花草草,后来工作忙,一盆接一盆地枯死,她索性就不养了。

花市里很热闹,她漫无目的地逛着,在一个角落里看到几盆被人挑剩下的蝴蝶兰。叶子有些发黄,花开得稀稀拉拉,卖花的阿姨说五块钱一盆拿走。

她蹲下来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花,是在看那盆花底下的根部。有一根新芽从褐色的老根旁边冒出来,嫩绿色,很细,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那盆花买回来了。

回家的地铁上,她抱着那盆蔫蔫的蝴蝶兰,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那年她高考失利,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妈妈坐在床边,拍了拍被子说:“闺女,你记住,树挪死,人挪活。这条路走不通,你就换一条。”

那时候她觉得妈妈不懂她。

可此刻她在地铁轰隆隆的声响里,忽然就红了眼眶。

不是路走不通了。是她太久没有停下来,太久没有问过自己,你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些年轻时候的野心和好奇心,那些不计后果的尝试和冒险,是什么时候丢掉的?是她自己收起来的,还是一点一点被磨光的?

回到家,她把那盆蝴蝶兰换了土,剪掉枯叶,浇了水,放在阳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女儿跑过来问她在干嘛,她说妈妈在救一盆花。女儿歪着头看了看说:“它还能活吗?”

她想了想,说:“能。”

不是因为她确定那盆花能活,而是她想试试。试着一件事,不问结果,不计成本,只因为想做就去做。

第二天上班,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工位上磨蹭,而是敲开了总监的门,提出想接手那个没人愿意跟的新项目——一个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回报周期长、很可能吃力不讨好的项目。

总监愣了一下,笑说:“那个项目大家都躲着走,你确定?”

她说:“我想试试。”

没有为什么,没有预算,没有规划,就是想试试。像年轻时那样,先跳下去再说。

晚上回家,她给那盆蝴蝶兰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只有一句话:

“38岁,重新学习生长。”

有朋友留言问她那盆花后来怎么样了,她没有回复,因为她知道答案还没写完。

那盆花活了没有,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不再只蹲在花盆旁边叹气,而是站起来,给自己换了一盆新土。

人这一生,花期各不同。有人二十岁盛开,有人三十岁结果,有人四十岁才刚学会怎么发芽。

但只要根还在,就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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