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去过德国,却似乎没有去过德国。在这本书中,我感受到一个完全不同的陌生城市,它用沉默的建筑跟我们隔空对话,集中营、战争纪念馆和城市边缘地带,在这些废墟上,我们跟着文字感受着历史的重现, 会去重新思考冷战东西德差异、群体狂热与民族主义、普通人的家国记忆和身份认同、移民身份失落、当下的政治极化和社会撕裂等诸多议题。
这本书的表达很中立,它很像一部纪录片,将历史的褶皱真实地摊开,评判权交给读者。我们一直觉得在博物馆和展览中所看见的历史照片和影像就是真实的存在,但是书中给了我不一样的视角。比如在上萨尔堡的山宫,摄影师霍夫曼给希特勒留下的照片是生活化的展现,温馨地家人吃饭,与群众和小男孩亲切交谈,与拥护他的民众握手拥抱,但是背后我们看不见的画面是,他在这里做出了很多摧毁世界的决定。我突然意识到,历史往往是加害者的视角保存下来的,就像书中党卫队嘲笑幸存者说,“就算有人能够幸存,世界也不会相信你的话。因为我们会毁掉所有证据,连同你们一起。集中营的历史是由我们来书写。”我的心中如同大锤重击,这段话让我想到了很多。
我们习惯于用铭记、牢记这些词来强化对于历史的“不忘”,大建纪念雕塑、大量影像叙事,强化集体悲情。但是德国对于这段纳粹的历史,需要解决的课题是如何记住苦难,又不消费苦难;如何正视罪行,又不让整个民族永远被过去锁死。作者提到纽伦堡纳粹党代会遗址与文献中心,展出尽量回避原始的煽动性视频素材,更多依靠静态照片、档案文件与大段文字展板来完成叙事。他们也尽量不展出物件,因为物件依然有难以消弭的实感,散发出蛊惑力。“你要展示极权的诱惑,又不能复现它的诱惑力。”
还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点,是德国人为了淡化很多建筑、地域带着浓厚的历史遗韵,他们选择令其“正常化”。比如纽伦堡齐柏林集会广场 ,是当年纳粹党代会几十万人集会的巨型场地,没有全部拆掉,也没有全部修成悲情纪念馆。大片场地就直接用作草坪、散步区域,普通人可以遛狗、散步,做普通城市空间;保留遗址本体,但不再赋予它任何仪式性的崇高地位。还有上萨尔茨堡希特勒旧居,不把它塑造成供人朝拜的圣地,把空间作为日常的、平庸的生活功能,驱走建筑身上被强加的光环。
政府对于遗产地“细碎”乃至“平庸"的使用,来对抗它曾经的”宏大“与”壮观“,声明某种”不予承认”。那么普通民众呢?老一辈的德国人会带着一种被裹挟的沉默态度,家里父辈的纳粹经历,在家里闭口不提,不讨论、不忏悔,把那一段人生直接封存。很多积极的历史探索者,会反复诉说,会反思,会游行集会。年轻一代中,有人关注,认同历史教育,也有人产生记忆倦怠,把持续的历史反思看成一种社会强加的道德义务,产生逆反心理,反感无休止的说教。
杨潇的文笔很好,他把更多地笔墨放在启发你的思考上。他不去渲染苦难,也不充当道德裁判。他不会站出来直接告诉你 “这段历史教会我们什么”,不会把所有材料强行收拢到一个响亮的结论上。他带着你走进场地,停在碑前,记录受访者的原话,摘抄档案,观察遗址上散步的普通人。他把一堆碎片摊开给你看,策展人的顾虑,老人家庭里的缄默,年轻人的记忆倦怠,新右翼的搅局,遗址草坪上遛狗的市民。这些碎片本身是矛盾的,甚至互相冲突,他不强行抹平矛盾。书里到处都是 “悬置的追问”,而不是斩钉截铁的答案。他让我感受到,历史的思考权,不在于给予我们的文字和影像,而在我们自我的认知中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