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陌

假如我只是理发师,我便不会与小镇邂逅二十年。我便不会发现小镇的小以及小镇的狭隘,我便不会像井底之蛙,埋藏过多的遐想,于世外的俗,于眼前的苟且,于诗与远方的奢望。
假如我只是理发师,我便不会认识尼采,不会对贝多芬与苏东坡产生兴趣!我便不会在放下《道德经》后再拿起吉他来弹唱外国歌曲,便不会在夜里写古老的方块字,便不会在笔墨纸砚中感叹人生。
假如我只是理发师,我便不会将自己写进诗里,我手中的剪刀就不会变成充满诗意的俳句,我眼中的小镇便不再是憨实的样子,它必有山里人的气质,必有山卡卡的老土,它偶尔也追求时尚,擦胭抹粉,如初入尘世的女子,又如苟延残喘的老者,拄着拐,剃光了胡须,往光秃秃的胸前系上领带。这是我眼中的小镇,不是理发师眼中的小镇,理发师眼中只有头发,美女与暴利!我的眼中有小镇的真实,偏僻落后或是与时俱进,都是小镇的特写。
假如我只是理发师,就不会把青春埋葬在这里,这里的包子与米线都不好吃,这里的猪肉比城里还贵,这里没有喧嚣的酒吧,没有迷人的舞女,孤零零一个自己,伴随几把银色的剪刀,陪着小镇慢慢变老。小镇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却没能留下历史的痕迹,因为我来得太晚,它来不及走进我的诗里!假如我只是理发师,小镇便失去了最后一个记载它的诗人,或许是唯一的一个,一个戴着有色眼镜的理发师。一个可以用中肯态度给以它评价的理发师,我一边理发,一边关注着理发师不该关注的故事。犹如尼采一样的疯子,有时想与世隔绝,有时又想写下几首旷世的歌曲,不歌颂伟大的祖国,只记录真实的人生,有时会想到苏东坡,想到他频频被贬的人生,或许还比不上一个理发师的命运,他却能千古流芳,假如我只是理发师,哪里来的流芳千古?不甘寂寞的心,都是世俗在作祟,假如我只是理发师,我不会偏安一隅,安于自命!我不是苏东坡,也不只是理发师,我是自己的宿命,是小镇上可有可无的局外人。
我弹琴的时候,人们说我是怪物,我看美国蓝球赛的时候,人们说我崇洋媚外,我看书的时候,人们说我是假正经,我养花种草的时候,人们说我故作高雅,我是格格不入的,只有在理发的时候,人们都闭上了嘴巴,他们听话如孩子,把脑袋交给我,他们说我理发的样子与众不同,他们说我与其他理发师不太一样,但他们说不出具体的差异,我感谢我的顾客,感谢他们把信任交给一个看上去格格不入的人!他们愿意与我讲石榴的荣辱,偶然有谈论政治,谈论科比詹姆斯的人,有对中美战争的猜疑感兴趣的人,还偶尔有人和我聊孔子聊鲁迅,聊天文地理,我敬仰那样的人,只是那样的人太少,他们有我的影子。假如我只是理发师,我便不会成为一个怪异的人,但我明白,我没有因为理发师而忘记了自己的样子。
我会在音乐的国度里浅吟低唱,在文字的海洋里沉醉,在小镇的山水间寻找诗韵,也会为天灾人祸中死去的人们流下泪水,也会破口大骂贪官污吏,也会因看不惯官僚作风与小镇干部唱对台戏,甚至写下些讽刺的诗文,我哪里只是理发师?我常常干着与理发师不相关的事。
假如我只是理发师,小镇的意义注定单一,人生的意义注定平庸。我的青春已耗尽,为这可怜的世俗,我只剩下清高。我阅头无数,只有头发是我的奴隶,我以此为傲,平凡也好,孤独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