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玻璃球里的第一声争吵
我的名字叫林小满,今年六岁。
生日那天,爸爸送给我一个玻璃球。
它不是商店里那种能放在口袋里的小弹珠,而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球,我必须用两只手环抱着,才能把它稳稳地捧在胸前。
它很重,像抱着一瓢刚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球的底下是一个深棕色的圆形木头底座,上面刻着一行我看不懂的英文字母。爸爸说,那句话的意思是「世界在你手中」。
玻璃球里面有一座红色屋顶的小房子,房子前面有两棵小小的、挂着白色雪花的绿色圣诞树。
房子的窗户是黄色的,门是蓝色的。只要把整个玻璃球倒过来,再慢慢地正过来,房子上空就会下起一场安静的大雪。
那些白色的「雪花」会慢悠悠地飘下来,有的落在红色的屋顶上,有的挂在绿色的树梢上,还有的会贴在透明的玻璃墙壁上,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把眼睛紧紧地贴在玻璃球冰凉的表面上,透过它去看我们的家。
从球里看出去,世界会变得很奇怪,也很有趣。我们家客厅天花板上那盏由很多小灯泡组成的水晶吊灯,会变成一颗巨大无比、闪闪发光的钻石星星。
那张米白色的长沙发,会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变成一条胖乎乎、正在打瞌睡的巨大毛毛虫。
而爸爸和妈妈的脸,会被拉得很长很长,他们的鼻子会变得又尖又长,眼睛则分得很开,像动画片里住在外星球的长颈鹿。每次看到他们变成这个样子,我都会忍不住咯咯地笑。
生日那天晚上,我把玻璃球放在我的枕头旁边。它紧紧地挨着我的脸,玻璃的表面冰冰凉凉的,摸上去很舒服。
我侧着身子,看着球里面那座被雪覆盖的小房子,想象自己就住在那里面。那里没有作业,没有烦人的邻居小孩,只有我和爸爸妈妈,还有永远不会融化的雪。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它不是雪花掉在红色屋顶上那种沙沙的、很轻的声音。它是一种更尖、更响亮的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
「啪!」
那声音很突然,像有人用锤子狠狠地敲了一下玻璃。紧接着,是更多细碎的、像冰块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屋子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我有点害怕。我把玻璃球抱进怀里,用手掌捂住它,然后把我的右耳朵小心翼翼地贴在了球面上。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一声清脆的「啪」,在玻璃球里,竟然变成了「轰隆隆」的巨大回响。像夏天的午后,躲在乌云后面打的那个又闷又响的雷。
客厅里的雷声没有停下来。我听见爸爸的声音,变得很大很大,失去了平时的温柔。
他的声音不再是给我讲故事时那种暖烘烘的感觉,而是像动画片里那头被惹怒了、正在用爪子拍打胸膛的大灰熊。
然后,是妈妈的声音,也变得很尖,很细,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弓起身子发出嘶叫的猫。
他们在吵架。
我把玻璃球抱得更紧了,用我的睡衣袖子把它擦了又擦,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好听的声音从里面擦掉一样。
我对着里面那座红色的小房子,把嘴巴凑得很近,用我能发出的最小的声音,模仿着动画片里那个善良的小魔女念咒语的样子,说:「停!」
小魔女说,只要心里非常非常用力地想着一件事,然后对着魔法物品大声喊「停」,所有坏事情就会立刻停下来。
我喊了,虽然声音很小,但我用了很大的力气。可是,外面的雷没有停。大灰熊还在咆哮,小猫还在尖叫。
突然,我的房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是妈妈。
她没有开灯,我看不清她的脸。在从客厅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线下,我只能看到她一个模糊的、晃动的影子。
我闻到她身上有一种和爸爸身上一样的、很奇怪的味道。那种味道很冲,有点像我感冒时喝的止咳糖浆,但更烈。后来我才知道,那叫酒味。
她什么也没说,大步走到我的床边,弯下腰,一把将我从床上抱了起来。她的力气比平时大很多,手臂像铁箍一样,把我抱得紧紧的,我的骨头都感觉有点疼。
她把我抱进了我的卧室,然后用脚后跟把门勾上,关紧了。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一道厚重的城门被关上了,把那头咆哮的大灰熊和那只尖叫的猫,都彻底地关在了门外面。
客厅里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小了,变得模糊不清,像隔壁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四周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像一只小鼓,「咚咚咚」地敲个不停。
我把玻璃球从被子外面拿进来,塞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被窝里很暖和,玻璃球摸上去就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了。
我把自己的头也缩进被子里,形成一个小小的、只属于我和玻璃球的空间。我把嘴巴凑到玻璃球上,对着里面那座安静的小房子,悄悄地、一字一句地告诉它:「别怕,他们只是迷路了。」
动画片里就是这么演的。国王和王后在黑森林里迷了路,找不到回城堡的路,他们就会变得很着急,会很大声地吵架。
只要等他们找到了地图,或者看到了指路的星星,他们就会和好,然后手牵着手回家了。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用我自己的童话,去修补大人世界里出现的裂缝。
也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些不好听的声音,是可以被藏起来的。
比如,你可以把它们藏在门外面,或者藏在厚厚的被窝里。
但是,就算藏起来了,它们还是会偷偷地、不讲道理地跑到玻璃球里去。
在那个透明的、小小的世界里,留下很响很响的、怎么也赶不走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