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台的化妆间很乱,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粉底和汗水的味道。
海音手里拿着眉笔,看着镜子里的巧姐。巧姐刚从台上下来,身上还带着被观众扔鸡蛋留下的腥味。海音想把她画得好看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妆画好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刚才顺眼得多,甚至带着几分清秀。
巧姐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突然拿起一支鲜红的口红,对着镜子,在自己的嘴巴周围狠狠地画了一圈。原本正常的嘴唇变成了一张血盆大口。接着,她在鼻头上涂了一个红点,把眼角往下拉,画成了滑稽的小丑模样。
海音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巧姐甩开手,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你把这张脸画得漂亮有什么用?没人信的。如果所有人都觉得我好笑,你就该跟着一起笑。”
“我笑不出来。”海音大声说。
巧姐冷冷地看着镜子里的怪胎:“那你就不该看着我。滑稽的猴子才能得到花生。如果猴子不搞笑了,谁还给它扔东西吃?”
海音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痛吗?”
巧姐突然咧嘴笑了,那张红色的假嘴显得格外刺眼:“痛什么?我的外壳很硬。现在的我,哪怕在刀子里跳舞也没事。”
舞台的灯光亮了,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音乐震耳欲聋,是那种最俗气、最热闹的曲子。台下坐满了人,他们等待着笑料。
一群小丑冲上了台。
他们穿着宽大的裤子,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有的踩着球,有的转着碗。一个小丑突然摔了一跤,手中的碗“哗啦”一声碎了一地。他捂着脚,表情扭曲。
台下爆发出一阵大笑。
小丑拖着那条似乎断了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动作夸张又滑稽。另一个小丑跑过来,递给他一把充气的塑料大榔头。受伤的小丑接过榔头,反手就打在对方头上。
“砰”的一声。
观众笑得更大声了,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在这一片喧闹中,观众席的前排坐着一对母女。小女孩拉了拉母亲的衣角。
“妈妈,他好像摔得很重。”
母亲笑得前仰后合,不耐烦地回答:“那是假的,都是演戏。是不是想上厕所?”
女孩摇摇头,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瘸腿的小丑:“可是,我看见他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傻孩子,那是化妆画出来的。”母亲解释道,“你看,大家都在笑,这多好笑啊。别想那么多,跟着一起开心就对了。”
女孩没有笑。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抽动起来。
台上,表演还在继续。小丑们互相喷火,互相射箭,用各种道具互相殴打。每一次跌倒,每一次挨打,都会换来一阵更热烈的掌声。
但这掌声掩盖不住前排那个小女孩的哭声。
哭声很细小,但在嘈杂的欢笑声中显得格格不入。台上的小丑们动作稍微迟疑了一下。他们习惯了嘲笑,习惯了辱骂,甚至习惯了冷漠,但他们不习惯面对眼泪。
不知是谁打开了舞台的喷淋装置,或者是道具出了故障,雨水突然从舞台上方落了下来。
雨越下越大。小丑们脸上的油彩开始褪色。红色的大嘴流成了红色的血水,黑色的眼圈化作了黑色的泪痕。
那个瘸腿的小丑停了下来。接着,所有的小丑都停了下来。音乐还在响,但没人动了。
小丑们慢慢走到台前,看着那个还在哭泣的女孩。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够好笑?”一个小丑问。
女孩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哭?”
女孩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却问得很认真:“你们痛吗?”
台下一片死寂。刚才还在大笑的观众愣住了。
台上的小丑们互相看了看。雨水冲刷掉了他们最后的伪装。他们摘下了被水泡发的面具和假发。
面具下不是滑稽的笑脸。是老人,满脸皱纹;是身上缠着绷带的伤员;是眼神疲惫的中年女人。
一位脸上带着淤青的女演员蹲下身,隔着舞台边缘,看着女孩。
“你可以笑我们,也可以骂我们,”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剧场里传得很远,“但请不要对我们哭。”
“为什么?”女孩问。
“因为我们的心上长了一层很厚的外壳,”女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层壳挡得住刀枪,挡得住鸡蛋,唯独经不起眼泪。”
她站起身,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眼泪一碰,壳要是碎了,就该痛到心了。”
化妆间里很安静。
海音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巧姐已经卸掉了一半的妆,露出原本蜡黄的皮肤。她伸出手,轻轻揩掉海音眼角的泪珠。
“都跟你说了,我有坚硬的外壳,不怕痛。”巧姐的声音很平静,“你别哭。你要是把我的壳哭碎了,我就真的没法演下去了。”
海音看着她。巧姐站起身,拿起那件并不合身的外套往身上套,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滑稽,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
“我有梦想的,”巧姐说,“我想去远方。等钱攒够了,我就像鸟一样飞走。”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是一片漆黑的夜,像是一个巨大的、没有观众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