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7阿妈

阿妈有两个妈妈,也就是我有两个外婆,很小时候我就知道,因为我可以拿两份压岁钱,虽然只是过一下我的手,但压岁钱的红一直印在我手上,那时候压岁钱只有红色,很红很红,可以把所有东西都染红,红白喜事,娶妻生娃,升学乔迁。

阿妈不信神,但见庙就拜,只求平安,平时不祭香,心不安就去问“表姐”,此“表姐”是我们镇附近的很多人的“表姐”,非亲非故,善占卜问鬼神,很是灵验,小时候阿妈带我去过一次,“表姐”的屋舍在去圩镇的路上,路边独栋双层红房,很易认,印象最深的当属“表姐”家的对联“知阴阳晓八卦,识天文明地理,一支签的事;可破财能消灾,积功德改天命,几文钱而已”,阿妈为了我家求了多少支签,花了多少文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家事挺多的。特别是我,家里老幺,我前面还有俩,在那个年代我属于“超生”,不知道阿妈觉不觉得我多余,但是国家的的确确认为我是多余的,罚了我家一千两百块,那是八零年代末,九零年代初,我还没钱的概念,听阿哥说很多,因为阿爸跟阿妈带着我们三个借遍邻里亲戚。我懂事好多年,阿爸阿妈还在还。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农忙记忆是缺失的,村里小伙伴都在帮农活的时候,我们家三个是可以在田里撒野的,童年记忆里虽有农田,低首却只是田间溪水,鱼儿畅游,水花腥草;抬头却是燕子滑翔,蓝天无垠,白云飘荡。田间无数倒影来回穿梭,日出日落,农人插秧,水牛耕田,这一切在我眼中只是一幅画,而我们三个好像只是画外人。懂事后才知道是阿妈能干,不愿给我们吃苦,常说“我家三个孩子不是农民的手,是读书的手,读书的手脏不得”每次农忙时节,就把我们放在田埂上,拿个“油纸”给支一个三角帐篷,我们就坐着,看阿妈在画中劳动。我才知道我的农忙记忆是阿妈拿走的。

听阿哥说是我来我家后,我家境况才好点,不知是安慰还是称赞。以前阿爸常外出,家里就阿妈一个人带我们,每次去耕地都带着我们三个,阿公阿婆说儿孙太多,照顾不过来,也就谁都没有帮带。阿爸年轻时候向往江湖,学过功夫,以前常到邻里村去找人切磋,经常把人打伤,虽然没有人找过阿公赔医药费,但阿公就是不待见这个三儿子,顺便也就把阿妈不待见。阿妈很坚强,没有怪谁,多年后跟我们说:“当时也没多想,就是想把这个家撑起来”

阿爸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转的性,跟一个烧窑师傅学起了烧窑。学徒钱少,阿妈那时候为了帮补家用,在走街窜巷的年纪,阿妈不得不走起南,闯起北,那还不是一个很开明的时代,女虽不织但地不能荒,阿妈也就在忙完田地之余,就骑着家里的二四铃到附近村里帮人收起木薯。

木薯是我们时代的代名词,那时候木薯有时候代表农活,有时候代表无聊,有时候代表财富,最恐怖的莫过于有时候代表我们的暑假。那时候的木薯猖狂至极,在我家地里,邻居地里,亲戚地里肆意生长,无孔不入。小学的教室,操场,路边都是他们的尸体,横七竖八,空气中全是他们的味道。

“收木薯,收木薯,谁家有木薯”阿妈拿着一个算盘,一杆秤,一辆自行车,一家一户的叫,阿妈属小门小户,一般也只能收些零碎的木薯,如运气好,遇到好商量的卖家,阿妈就能收个整的,但是自行车拉不动,只能放在路边,天不黑,就在原地定点继续收,这时候阿妈得搞来一个小磅,用大一点的油纸搭一个大的帐篷,这样小小的木薯站就开了起来,渐渐地小回收站里就堆起来了一座小山,阿妈也越来越开心,算盘声响得甚欢,天色渐黑,阿妈就去附近借了个煤油灯,想继续收。谁料阿公阿婆托大伯带话给阿妈“妇道人家,家里孩子都呱呱叫了,还不回家”。阿妈不得不收起本子,叫大伯帮看着,阿妈骑着车往家的方向赶。煮好饭后,阿妈就又把我们三跟饭一起带去回收站。那晚我们三个是在算盘的“当当”声中入得睡,我也不知道阿妈有没有睡,第二天醒来,阿妈早就在小磅面前等着客户了。阿妈说“这样收,好,又可以看你们,不累”。

木薯回收站还是在阿公的传统建议下关掉了。关的时候阿妈没有沮丧,因为那一站木薯小山堆满了舅舅的拖拉机,两个来回,阿妈笑得开心,很开心,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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