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村子中央有一棵老皂角树。
不知道这棵树是何年何月谁人栽种,只听老人说这棵树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我的家就在老皂角树不远的地方,只要走出家门,就能看见它挺拔苍老的身影。说它古老,确实也够资格,粗壮的树身,厚实的树冠,最能说明它古老的依据就是,空心树身可以同时容纳两三个成人站在里面。而且空心一直通向树身顶端。就这种模样你能不相信它的古老?
过去农村人用成熟的皂角洗衣服,每年皂角成熟季节,年轻人就用各种办法採摘肥大厚实的皂角,一为洗衣之用,二为享受摘皂角的乐趣。那偌大的树冠上年年都是果实累累,任村子里有需要的人随意采摘。
这棵老皂角树,它是我们梁家村的镇村之宝。它见证了我们梁家村几百年的历史,梁家人风风雨雨的坎坷之路它都牢牢的记忆在那浓密的树冠里,隐藏在粗壮的树身里,印记在年轮里。只可惜它不会说话,不能向后辈们诉说梁家人所经历的苦难和享受过的快乐。
最早的梁家村,只有一户人家,这家人姓梁,所以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姓梁,至于那几户刘姓人家都是后来才迁入梁家村的外来户。这梁姓一家人有兄弟六个,所以至今梁家村分为六份人(就是六个分支)。一份人都是老大儿子的后代,二份人都是老二儿子的后代,以此类推。经过几百年的繁衍造化,现在梁家村据说有四千人左右,确实是令人羡慕、兴旺、繁盛的后代。可惜能见证这些繁荣昌盛的老皂角树在文革中期就被人为的毁掉了。至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记得小时候,我还是一个几岁顽童,经常夜晚和同龄孩子们捉迷藏,就是把小朋友分成两组,一组面朝墙站着,另一组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藏起来,就这样让对方找。老皂角树洞里是捉猫方必然寻找的地方,傻傻的我就喜欢藏在树洞里,因此总是第一个被逮着。乐此不疲的游戏一直从很小很小玩到了上初中。那时候农村孩子的文化生活不像现在孩子这么充足,学习也没有压力。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只在人生中留下一种幸福的记忆。那棵老皂角树如果还在的话,它一定还认识我,因为是它看着我一天天长大,也许我也会经常回家看看它巍峨苍老的模样和那慈祥和善的树冠。
最让人记忆犹新的是,每年过大年,梁家村有一个世世代代一直延续下来的规矩--——祭祖。那时候我还很小很小,只记得,大年三十那一天,全村子的闲人几乎都会来到老皂角树下,因为那里是全村子的活动中心,那里有老皂角树,有皂角树旁边的高大炮楼,炮楼下面的学校,也是每一年祭祖的场所。
大年三十早晨,老皂角树下就锣鼓喧天,这是每年的惯例,这种声音叫吵新年,让来年红红火火,风调雨顺。家家户户的女人们早早起来,蒸馍馍,支油锅,包饺子,擀长面。大多男人们则无所事事,聚集在老皂角树下看热闹,或者轮流敲锣鼓。
大年三十下午,在老皂角树下的学校教室里,张灯结彩,服侍老先人的灵位,一个可以占据半面墙位置大小的老蓉(就是梁家村的六个老爷的画像)高高挂起,灯火辉煌,烟雾缭绕,六个老祖先的画像,端坐厅堂,神态慈祥。凡来朝拜者则毕恭毕敬,叩头,作揖,然后领老先人发给的过年礼物,油饼或者点心。
那时候我小,总觉得大人们都是那么的和蔼可亲,人和人之间都是那么的融洽和谐。就连老先人的画像,学校教室里朝拜的人群,教室外的炮楼,炮楼旁边的老皂角树都好像是那么可亲可爱。或许那是我年龄小的缘故,还没有烦恼和忧愁,只知道玩,也是天性使然。
我长大了,老皂角树还在,照样年年枝繁叶茂,果实累累,照样注视着梁家村这个它熟悉的人群,这个几百年之间人来人往,兴旺衰落梁家村的历史,它都用自己的枝繁叶茂来记载,用它高大粗壮的树身作见证。它见证了民国十八年年馑的悲惨境况,见证了土匪盛行的民国时期,见证了解放后劳动人民当家做主的新时代,见证了文革时期的枪炮硝烟,见证了梁家村发展壮大的辉煌成就,见证了…………。可惜,可惜连它自己都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误,遭遇了“死刑”判决。从此永远再也无法与梁家人为伴,再也不能给梁家人遮阳庇荫。
老皂角树倒下的那一刻,我不知道有多少梁家人为之愤怨,为之叹息!
………作者:梁靖青
………2018.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