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园记:从《园林有境》回望江南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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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读陈从周的《园林有境》,狠狠地填补了园林知识的欠缺。我游过很多园林,尤以苏州的拙政园、留园、狮子林、沧浪亭,以及扬州的瘦西湖、个园、何园最为深刻。

受父亲影响,我自小对亭台楼阁便情有独钟。尽管游过多次,拙政园和狮子林甚至去过两回,却始终未能真正领悟其中的精妙。

三年前,站在拙政园“与谁同坐轩”前,只觉得这名字风雅,取自苏轼“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如今,读完《园林有境》,才恍然惊觉:这扇形小亭不是孤立的景点,它本身就是一把打开的折扇,扇面轻展,恰好将对面倒影楼、身后笠亭、水中残荷一一收拢,成一幅流动的扇面画。你移动半步,景致便重新组合,新意自生。

忽然想起《牡丹亭》里杜丽娘唱:“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原来不懂园林时,纵使踏遍亭台,也不过是错过了大半风光。

01 游园的心境:在“无知”与“会心”之间

第一次进狮子林是在梅雨季。假山如迷宫,我在其间盲目穿行,既被突兀的石峰吸引,又因找不到出路而心生焦虑。那时我带着父亲的影响,这位工程师总在家绘制亭台楼阁的榫卯结构,却从未告诉我,园林真正的密码不在技术,而在意境。

游园需要“心境”,陈从周在书中反复提及。但游客如我们,往往是随着人流转了一圈,拍照打卡,实则是“身至心未至”,不过是做了一回匆匆的看客。

直到读了书,我才后知后觉:狮子林那些看似杂乱的太湖石,其实是禅意的物化。元代高僧惟则建园时题诗:“人道我居城市里,我疑身在万山中。”这哪里是石林?分明是群山的心象,是闹市中辟出的一方禅意天地。

第二次去拙政园,我特意挑了下午四点,避开人流。当游客散去,园子终于卸下表演的妆容,露出最本真的模样。阳光穿过漏窗,将斑驳的花影洒在步道上;水面则把晃动的天光与树影揉成一池碎金,波光粼粼间,时光也慢了下来。

我坐在“留听阁”,指尖抚过微凉的木栏杆,周遭的喧哗如水退去,只留下光与影在缓缓移动。想起李商隐“留得枯荷听雨声”,虽然此刻无雨,却第一次听懂了这座园子在日光中沉静下来的模样。

那是岁月沉淀后的安然,是喧嚣之外的自在。

原来有些园,需要以孤独为门票。唯有摒除杂念,与园子独处,才能听懂它藏在山石草木间的絮语。

02 造境:设计师的“无声剧本”

陈从周说:“造园如作诗文,必使曲折有法。”

在留园,我看到了这“曲折”的极致。从狭窄入口进入,经一段幽暗廊道,视线被刻意收束,心中渐生期待;行至“古木交柯”,眼前豁然开朗,古木参天,光影斑驳,这是抑扬顿挫的起笔,瞬间击中人心。

再往深处,东部建筑密集如小说高潮,雕梁画栋间藏着诸多细节;中部山水豁然如诗之开阔,一池碧水映着远山近树,意境悠远。

每一处转弯都经过精心计算,视线如何收放,心情如何起伏,全在设计师的掌控之中,如同一出无声的剧本,引导着游人的情绪与脚步。

这让我想起父亲绘制的图纸:每一根梁柱都有它的力学使命,每一条线条都藏着严谨的思考。而园林设计师的图纸上,每一块石头、每一扇花窗,都在参与一场关于空间与时间的叙事。

石头是岁月的沉淀,花窗是风景的画框,一步一景,皆是匠心。

如果说苏州园林是曲径通幽的私家宅院,那么扬州的瘦西湖则展现了另一种湖上园林的宏大叙事。

它不是封闭的园,而是沿着水系铺展的长卷。从徐园到小金山,从钓鱼台到五亭桥,每一步都如展卷观画,景致随水波延伸,意境愈发悠远。

这里的“借景”更高明,将天际线的塔、远处的山、流动的云,甚至过往的游船,全部纳入画框,虚实相生,浑然一体。

最妙的是“个园”。四季假山用石料说话:春山用石笋破土,透着生机盎然;夏山用湖石苍润,藏着清凉静谧;秋山用黄石雄浑,显着重峦叠嶂;冬山用宣石如积雪,含着清冷寂寥。

一园之内,四季轮回。这已不是造景,而是让游人身未动,便能在一日之间,阅尽四季风光,读懂时光流转的深意。

03 山水关:石不能言最可人

沧浪亭有副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

在《园林有境》的指引下,我终于明白中国园林的核心秘密:山水从来不只是背景,而是人格的投射与安放,是主人心境的具象化表达。

沧浪亭的复廊,一侧临水,可观鱼之乐,看锦鲤摆尾,搅碎一池春水;一侧依山,可闻鸟之鸣,听黄鹂啼啭,唤醒满园生机。

这分明是《沧浪歌》的实物显影:“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仕与隐、进与退的人生哲学,入世与出世的矛盾与和解,就在这一廊之间,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而拙政园中部的水面,为什么如此开阔?因为主人王献臣官场失意后归隐于此,园名取“拙者之为政也”,藏着对世俗官场的淡泊与对田园生活的向往。

听导游讲,那一片水,是他洗净尘嚣的镜子,照见内心的澄澈;也是他豁达胸襟的倒影,包容世间的纷扰。水面开阔,心境便也开阔,那些官场的失意与不甘,都在这一池碧波中烟消云散。

父亲爱画亭台楼阁的结构图,我曾以为他爱的是线条的严谨与力学的平衡。现在想来,他爱的或许是这些建筑与山水对话的方式。

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现实中的每一个榫卯,不仅连接着木头,更连接着人与自然微妙的尺度。在他的笔下,建筑从未脱离山水而存在,而是与山石相依、与流水相伴,浑然天成。

结语:为当代心寻找一个“园”

离开苏州前,我又去了次艺圃。这个藏在巷深处的园子很小,游客寥寥,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静谧。我坐在“乳鱼亭”,看一池碧水,几尾红鲤悠然游动,偶尔摆尾,激起一圈圈涟漪。

忽然明白,我们如此执着于寻园,或许因为在这个信息过载、空间压缩的时代,我们的心需要一个“园”,一个能让自己“移步换景”的精神空间,一个能“以小见大”的内心宇宙。

在这个园子里,我们可以暂时逃离世俗的纷扰,卸下生活的重担,与自己对话,与自然相融。

陈从周先生写道:“园之佳者,如诗之绝句,词之小令,皆以少胜多。”园林教会我们的,或许正是这种在有限中创造无限的艺术。

不是每个人都有一座真实的园林,但每个人都可以在胸中辟出一块山水:以豁达为山,以澄澈为水,以从容为亭,以淡然为榭。

在那里,我们能听懂石头的语言,读懂水的情绪,能在喧嚣中为自己造一个“与谁同坐轩”,与明月清风相伴,与内心安宁相依。

走出艺圃时,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映着青石板路,市井声重新涌来,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我回头看一眼那扇朴素的园门,知道我已把一部分寂静带在了身上。

这或许就是园林最大的馈赠:它不只是供人游览的景致,更是安放心灵的港湾。它让你在重返红尘时,心中已藏有一片山水,纵使身处闹市,也能守得住内心的宁静与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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