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的时光

林辞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被扬起的灰尘呛得连打了三个喷嚏。

祖母去世已经三个月了,这座位于老城区的小院终于到了不得不整理的时候。

雨从清晨就开始下,细密地敲打着青瓦屋顶,顺着檐角织成一道道银线。林辞撑着伞穿过积水的院子,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座院子承载了她童年太多的回忆,每一处角落都藏着祖母的身影。

阁楼比想象中还要杂乱。旧家具、废纸箱、蒙尘的瓶瓶罐罐堆满了狭小的空间。林辞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光轨。她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那个樟木箱子。

箱子很沉,锁已经锈蚀。林辞费了些力气才撬开它。里面整齐地叠放着祖母的衣物,散发着樟脑和时光的气息。在最底层,她发现了一个用丝绸包裹的物件。

揭开层层丝绸,一块怀表映入眼帘。铜质表壳已经有些氧化,但精致的云纹雕刻依然清晰可见。林辞轻轻摩挲着表壳,发现它的指针是静止的,似乎早已停止走动。她尝试上紧发条,出乎意料地,表壳突然弹开,指针开始缓缓逆时针转动。

“奇怪的老物件。”林辞喃喃自语。她注意到表壳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予我最爱的小云——1956年春”。

小云是祖母的乳名。这应该是祖父送给她的礼物,林辞想。祖父在她出生前就已离世,她只能从照片上认识那个穿着中山装、面容清癯的男子。

阁楼里闷热难耐,林辞决定带着怀表下楼。就在她转身时,脚下突然一滑,怀表脱手飞出。她慌忙去接,指尖刚刚触到表壳,一阵强烈的眩晕突然袭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光线扭曲变形,耳畔响起奇怪的嗡鸣。林辞扶住墙壁,闭上眼睛等待这阵不适过去。

当她再次睁眼时,阁楼似乎有些不同了。灰尘少了,堆放的杂物也整齐了许多。窗外雨声依旧,但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这个季节不该有桂花的。

林辞摇摇头,只当是自己低血糖犯了。她小心地拾起怀表,发现它的指针仍在逆时针转动。

下楼时,她注意到楼梯扶手干净得反常,像是刚刚被人擦拭过。客厅里的家具摆设也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那台早已报废的老式收音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生机勃勃的绿植。

“有人吗?”林辞试探着问。回答她的只有雨声。

她走进厨房想倒杯水,却惊讶地发现灶台上正炖着一锅汤,香气四溢。这太奇怪了,这房子明明已经空置三个月了。

“你是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辞猛地转身。门口站着一位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朴素的棉布裙,手中捧着一束新鲜的桂花。她的眉眼让林辞感到莫名的熟悉。

“我...我是林辞,”她有些慌乱地回答,“请问你是?”

女子放下花束,警惕地打量着她:“这是我家的房子。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家的房子?”林辞愣住了,“这不可能,这是我祖母的房子。”

两人的对话被一阵猫叫打断。一只橘猫从门外溜进来,亲昵地蹭着女子的脚踝。

“黄油!”女子弯腰抚摸猫咪,“你又跑去哪里玩了?”

林辞如遭雷击。黄油是祖母年轻时养的爱猫,她在老相册里见过无数次。而眼前这个女子...她的眉眼,她的神态...

“请问现在是哪一年?”林辞突然问。

女子奇怪地看着她:“1962年啊。你没事吧?”

林辞腿一软,扶住灶台才没有摔倒。1962年?这不可能。她颤抖着掏出手机,没有信号,日期显示是2023年9月15日。

“你的那个小盒子是什么?”女子好奇地问。

“手机...呃,一种通讯工具。”林辞艰难地解释,“你说现在是1962年?”

女子点头,眼神中的警惕稍减,多了几分关切:“你是不是不舒服?需要坐下休息会儿吗?”

林辞恍惚地跟着女子走到客厅。这里的摆设完全变了样,墙上挂着她从未见过的风景画,家具也都是老式的,但保养得很好。

“我叫李云,”女子递给她一杯热茶,“你真的没事吗?脸色很不好。”

李云。祖母的名字。林辞的手开始颤抖,茶水洒了出来。她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女子,终于在那双明亮的眼睛中看到了祖母的影子——年轻时的祖母。

“奶奶...”她脱口而出。

李云笑了起来:“我哪有那么老?你看起来比我还大几岁呢。”

林辞陷入混乱。她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时间旅行?这太荒谬了。但眼前的一切又如此真实:空气中飘散的桂花香,茶杯的温度,窗外淅沥的雨声...

“我可能真的需要坐下,”她喃喃道。

就在这时,她手中的怀表突然开始发烫。林辞低头看去,发现指针正在加速逆时针旋转。周围的空气再次波动起来,像是盛夏时路面上的热浪。

“那是什么?”李云好奇地问,“好精致的怀表。”

林辞来不及回答,一阵更强烈的眩晕袭来。她感到自己在向下坠落,耳边响起呼啸的风声。当一切平息时,她发现自己仍站在祖母房子的厨房里,但灶台上的汤不见了,灰尘重新覆盖了一切,空气中只有霉味和尘封的气息。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信号恢复了。日期依然是2023年9月15日。

林辞瘫坐在积满灰尘的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刚才发生的是什么?幻觉?梦?但她的指尖还残留着茶杯的温热,鼻尖还萦绕着桂花的香气。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怀表,它的指针已经恢复正常,顺时针缓慢转动着。

接下来的几天,林辞处于恍惚状态。她尝试再次让怀表逆时针转动,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开始怀疑那只是一场过于生动的白日梦,直到她在整理祖母卧室时发现了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有很多她从未见过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年轻祖母站在院子里,怀中抱着那只叫黄油的橘猫。照片背面写着:“1962年秋,雨后留影”。

林辞的手指颤抖起来。她继续翻看,在相册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张素描画。画中是那块怀表,细致入微地描绘了每一个细节。旁边有一行小字:“时间会证明一切”。

雨又下了起来,滴滴答答地敲打着窗棂。林辞心中一动,拿起怀表走到窗前。在雨声中,她似乎听到怀表内部传来细微的齿轮转动声。她仔细查看,发现当雨滴敲击窗玻璃的节奏与某种特定频率吻合时,怀表的指针会出现轻微的颤动。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林辞开始研究祖母的遗物,寻找任何与怀表相关的线索。在书房的一个暗格里,她发现了一沓信纸。那是祖母与一位物理学教授的通信,讨论的是“相对论”和“时间感知”的问题。信中多次提到一块“特殊的计时器”,描述它与大气压力、湿度乃至声波振动的关系。

“在某些特定的自然条件下,”祖母在信中写道,“时间不再是线性流动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可塑性。就像丝绸可以被折叠,但不会断裂。”

信件的日期跨度从195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然后突然中断了。最后一份信中提到了一项实验,但没有任何后续。

林辞的心跳加速。她回到阁楼,重新检查那个樟木箱子。在箱盖的夹层中,她发现了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时间折叠实验记录”。

随着阅读的深入,林辞了解到祖母和那位教授确实在研究一种理论:在特定条件下,时间可以产生“褶皱”,使不同时空点短暂重叠。怀表是他们设计的实验设备之一,能够感知并稳定这种褶皱。

但1966年后,记录突然中断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太危险了,必须停止。”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天际滚动。林辞握紧怀表,感觉到它在手中逐渐发热。她闭上眼睛,回想那天在厨房的一切细节:雨声的大小,空气的湿度,光线的角度...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厨房又变得干净整洁,灶台上炖着汤,桂花香弥漫在空气中。但这次,厨房里没有人。

林辞小心翼翼地探索。客厅、卧室、书房...一切都保持着1960年代的样子,但却空无一人。她走到院中,雨已经小了,桂花树在细雨中摇曳,落花铺了一地金黄。

“你回来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辞转身,看到李云站在屋檐下,手中拿着那把熟悉的怀表。

“你怎么...”林辞惊讶地看着她手中的怀表,又摸摸自己的口袋——空的。

“这是你的怀表,不是吗?”李云微笑道,“你上次落在这里了。”

“上次?你还记得?”

李云点头:“我记得很清楚。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女人突然出现在我家厨房,然后又突然消失了。”她举起怀表,“只留下了这个。”

林辞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接过李云递来的怀表,注意到它的指针又在逆时针转动。

“这是什么原理?”她忍不住问,“时间旅行?平行宇宙?”

李云引她到书房,桌上摊着各种图纸和公式。“我和一位教授在研究一种现象。我们认为时间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在特定条件下,时间会产生‘褶皱’,使不同时刻短暂相连。”

她指向窗外:“比如在这种雨天,特定的湿度、气压和声波频率共同作用,就可能打开一个短暂的‘窗口’。”

“而这怀表...”

“是一个调节器,”李云接话道,“它能感知并稳定这些时间褶皱。是我们最成功的实验设备。”

林辞想起那本突然中断的实验记录:“为什么停止了研究?”

李云的眼神黯淡下来:“因为风险。我们发现时间褶皱会相互影响,就像涟漪一样。一个小的改变可能会在时间线上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她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图纸:“最后一次实验时,我们差点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教授决定终止所有研究,销毁大部分设备。我只留下了这块怀表作纪念。”

林辞想起2023年的世界,一切正常,没有明显的时间错乱迹象。看来祖母的决定是正确的。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李云看着她,目光深邃:“因为你不是偶然来到这里的,是吗?你是特意回来的。或者说...是时间带你回来的。”

雨完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院中的积水上映出彩虹。林辞手中的怀表开始发烫,指针旋转的速度加快。

“时间窗口要关闭了,”李云轻声说,“你该回去了。”

林辞有太多问题想问,但她知道时间不多了。在离开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教授...他叫什么名字?”

李云微笑着说出一个名字。林辞愣住了——那是她大学时代最敬重的一位物理学教授,但在她的记忆中,这位教授早在1960年代就因意外去世了。

怀表突然变得灼热,周围的景象开始波动。在完全消失前,林辞看到李云——年轻的祖母——向她挥手告别,眼中含着泪光。

回到2023年的林辞站在熟悉的厨房里,手中紧握着发烫的怀表。她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是临走前李云塞给她的。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找到他,告诉他我成功了。”

林辞按照地址找到了一处安静的养老院。在阳光充足的休息室里,一位耄耋老人正在看书。尽管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皱纹,林辞还是认出了他——那位在她大学时代突然辞职的物理学教授。

当她拿出那块怀表时,老人的眼睛瞪大了。听完林辞的叙述,他久久不语,只是轻轻摩挲着怀表外壳。

“李云是我的得意门生,也是我最深爱的人,”老人终于开口,声音颤抖,“但我们不能在一起。那个时代...你明白的。”

他告诉林辞,他们的时间实验确实取得了突破,但也发现了巨大的风险。“为了不影响时间线,我们决定终止研究。我假装意外去世,改名换姓,让她能够继续正常的生活。”

老人眼中泛着泪光:“她说她会想办法让一切有个圆满的结局。看来...她做到了。”

林辞终于明白了。祖母没有停止研究,而是用一生的时间完善它,最终选择在死后引导孙女儿完成这个时间的循环。

回老房子的路上,林辞再次经过那棵桂花树。雨后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手中的怀表突然又开始发热,指针微微颤动。

在光影交错中,她似乎看到两个身影并肩站在树下——年轻的祖母和教授,微笑着向她点头致意。

然后光影恢复正常,只剩下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辞握紧怀表,感受着它传来的微温。有些爱情注定无法在时间的河流中同行,但它们会找到自己的方式,在时间的褶皱中永恒相守。

回到老房子,林辞开始认真整理祖母的遗物。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她发现了一封印好的信,信封上写着:“致我的孙女林辞”。

信中,祖母解释了这一切:她如何用一生的时间完善时间褶皱理论,如何安排让林辞发现怀表,以及为什么要引导她完成这个循环。

“时间不是线性的,亲爱的孩子,”祖母写道,“而是像一块精致的怀表,每个齿轮都相互关联,每个时刻都彼此影响。我和他的爱情无法在属于我们的时间里圆满,但我们创造了属于我们的时间褶皱,在那里,我们永远并肩站在桂花树下。”

“现在,这个循环已经完成。你可以让怀表停止运转了,或者...继续探索时间的奥秘。选择权在你手中。”

林辞捧着信纸,泪眼模糊。窗外,又下起了雨,滴滴答答地敲打着这个世界。

她拿起那块古老的怀表,轻轻摩挲着表壳上的云纹。指针平稳地转动着,记录着时间那永恒而神秘的脚步。

最终,林辞没有让怀表停止运转。她把它放在书桌上,让雨声陪伴它的转动。

毕竟,谁知道下一次时间褶皱会在何时何地展开呢?也许在某个雨天的午后,会有另一段穿越时空的相遇。

而时间,那永恒的神秘主义者,将继续它的旅程,在不同的褶皱中书写不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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