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平巷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出一层温润的光。巷口立着一盏老路灯,铁杆锈迹斑驳,灯罩蒙着旧尘,昏黄的光一到傍晚便漫出来,把整条巷子揉得柔软又安静。
林晚枝守了它二十二年。
她每天黄昏都会来,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绒布,细细擦拭灯杆上的浮灰。街坊都说她痴,一盏旧灯,电工修得,环卫扫得,何必日日蹲在巷口,像守着一桩不肯醒的旧梦。她只笑,指尖轻轻抚过灯杆上一道浅浅的凹痕,眼神便沉进了多年前的雪夜。

那时她还是扎麻花辫的姑娘,在巷口看杂货铺。陈念生是城里来的路灯维修工,清瘦,手巧,笑起来有浅梨涡。那夜冻雨倾盆,路灯短路熄灭,他扛着梯子踏水而来,仰头对她说:“姑娘,借块干布。”
灯亮的那一刻,暖光刺破雨雾,也照进了她的心。
后来他常来,检修线路,陪她站在灯下说话。他说老巷踏实,灯光温柔,说等攒够钱,就把这盏灯翻新,永远守着巷子,也守着她。他们定了婚期,在腊月十六,一个会落雪的日子。
可婚期前三日,山洪卷走了进山抢修线路的他。救援队只寻回一件沾泥的工装,和一把锈迹的螺丝刀。
她穿着未上身的红嫁衣,在路灯下站了一整夜。雪落满肩头,灯光昏黄,像一场被冻住的温柔。

她没走,没嫁,守着铺子,守着灯。旧城改造要拆旧灯,她跑遍社区,红着眼说这盏灯有人等,不能拆。最终灯被留了下来,换了线路,灯杆与灯罩,依旧是当年模样。
二十二年,她从姑娘熬成鬓染霜雪的阿婆,每天擦灯,每天凝望巷口,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又是腊月十六,大雪如期而至。
她擦完灯,静静立在光里,雪花落在白发上,凉得温柔。身后忽然传来踏雪的脚步声,缓慢,却熟悉。
一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覆在灯杆的凹痕上。
“姑娘,借块干布。这盏灯,我来守。”

她僵住,缓缓转身。
老人头发花白,额角留着山洪留下的疤,手里拎着老旧的工具包,眉眼依稀是当年的少年。他失忆二十二年,忘了姓名,忘了来路,只凭着一盏灯、一道痕、一句藏在骨血里的承诺,走遍千万街巷,终于寻回这里。
灯光漫过两人,雪落无声。
她掏出那块擦了二十二年的绒布,递到他手里,声音轻得像风:“灯没坏,你回来了,就好。”
老路灯在巷口静静亮着,昏黄的光穿过风雪,穿过岁月,终于等回了它的守灯人。
青石板无言,灯火长明。
原来最深的等待,时光终会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