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0年的凝视》背后的文化之旅
姜明发表在（2024年）第七期《人民文学》上的长篇散文《8000年的凝视》，通过细细描摹成都博物馆举办《汉字中国：方正之间的中华文明》特展盛会，如数家珍般解读了汉字何时生成，汉字构造有哪些神奇故事，如何从汉字中寻觅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引领读者进行了一场追本溯源的汉字探秘和激动人心的文化之旅，展示了一场纵横捭阖的文学书写。
汉字是中华民族的独特瑰宝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对书法颇为爱好、在文学上也频出精品的姜明先生，对在成都这座文化名城，由成都博物馆举办的《汉字中国：方正之间的中华文明》特展不但情有独钟，而且有能力对其中展出的文物进行详尽解读。读者有幸从他的长篇散文《8000年的凝视》中，听他娓娓道尽汉字这个中华民族独特瑰宝的前世今生，追本溯源汉字是如何发明、如何发展，如何形成我们今天看见的模样。
汉字是世界上最古老、迄今为止持续使用时间最长的文字，是汉民族先民发明创制并不断改进，维系汉族各方言区不可或缺的纽带。最初的汉字，是刻在龟甲上的印痕。这些后来被称为甲骨文的“印痕”，却是人类从蒙昧无知走向先知智慧的文字之始。
占卜记事、刻划符合的龟甲、兽骨，逐渐被可以表示身份地位高低和显示权力等级、铜锡合金的青铜器代替。已经具备象形、会意、形声、指事、转注、假借效用的甲骨文，也就慢慢变幻为“更简洁，造型更丰美有致”“线条遒劲，字型圆润丝滑，已有极强审美价值”（摘自《8000年的凝视》，下同）的金文。继而，大篆、小篆、隶书、草书、楷书、行书，等等，“汉字像一个个有生命的婴孩，茁壮成长”，不断发展，成为中国官方文字。在20世纪前，汉字还深刻影响日本、朝鲜、越南等东亚诸国。
汉字的故乡在中国。汉字自发明创制，不断发展变化，但无论它是持刀枪铭刻于甲骨、青铜器、石头等坚硬器物，还是用后来发明的毫笔书画在兽皮、竹简、纸张，以致再后来雕版印刷、字画流转，汉字不但具有记事表意的符号意义，还可以像艺术品那样令人赏心悦目，汉字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独有的精神象征。
证明文明存在，不能空口无凭；仅凭文物作证，不能自圆其说，也会遭受质疑。姜明从《汉字中国：方正之间的中华文明》特展中的那只黑陶罐，解读了“先横后竖、先左后右、先下后上”的四个符号，是距今4300年到5300年的中国汉字。
语言是文化产生的重要标志，文字从表达信息的符号到记录语言的工具，表明人类开始进入有历史记录的文明社会。如果说汉字的历史就是中华文明有记录的历史，那么姜明从这场高规格的特展中一具龟甲上，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足以让发现汉字的历史推延到8000年前！
《8000年的凝视》这篇超过两万字的长篇散文，记叙了作者在特展上，从那片褐黄色的贾湖龟甲“左腰部位置”，与“不需要辨认、甄别、解读”的一只眼睛“安静地对视”，“这一只龟甲上的眼睛，与甲骨文的‘目’字是那样的相似”。作者以一位作家的想象、书法家的眼光，兼具文史学者的哲学思考与严密逻辑，既用中国古代朴素唯物主义的思维特征演绎，又借欧洲古典哲学的思维特点推算，如此描叙：“专家们称，贾湖遗址的发现再现了淮河上游八九千年前的辉煌，与同时期西亚两河流域的远古文化相映生辉”。他满怀激情地论证中华文明有实物可载、生生不息延续的历史，距今至少持续了8000年。
举目四望，世界文明史8000年来从未中断，是何等的令人震撼！这些有生命的汉字，是保存至今、使用至今，并且将一直延续下去、“永远无限制地使用”的中华瑰宝，本身就是一部极其壮观的辉煌历史。
中华文明与文化源远流长
汉字是承载中华文化的重要工具，对弘扬盛大中华文明的辉煌起到不可小觑的作用。对汉字追本溯源的探秘，其实就是对汉文化的寻根之旅。
《汉字中国：方正之间的中华文明》特展吸引四面八方的参观者蜂拥而至，不仅在于对独特展品的青睐有加，更在于人们对中华文明的狂热崇拜。承载中华文明发展的文物，不只是台北故宫博物馆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也不仅是浙江良渚文化典型器物“黑陶罐”，或者秦朝李斯的小篆；不只是那只凝视后世8000年贾湖龟甲上的眼睛，或者毛公鼎、史墙盘、晋公盘等著名青铜器物；不仅是万里长城和都江堰，或者纸张和印刷术的发明，最为伟大的是在于2000多年前的秦朝统一的汉字。
“文字，只有统一的文字，才是国家的粘合剂，同胞的手足情，才是颠扑不破、割舍不了的民族基因和生命血缘。”观展者狂热激情的背后，原来是这样的爱国赤诚。
中华文明是世所公认的古老文明之一。“具有突出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的证明，则是持续不断并将永垂不朽的汉字。伴随汉字不断变化、改良，中华民族的历史也在不断激荡、递进。两千多年前的大秦帝国，统一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让‘以法治国’成为一种可能”，开启“大一统中央集权国家治理”。后来的中国历史虽然同样杀伐不断、改朝换代层出不穷，但都是民族内部矛盾的生发消散，没有外夷灭国换种的毁灭重生。
汉字记载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内涵，显示了中华子孙的外在美感。汉字承载的文明，也是人类在“共同威胁和利益面前”，与野兽的最大区别。文明进程因为有了文字而加速。在加速的过程中，往往因为利益争夺发生战争。记载悲剧的文字让流血、死亡促使人类不断思考，文明得以向前推进；利益不停诱使贪欲产生，再发生流血、死亡的悲剧，历史就这样循环往复。汉字的功能记录岁月消长与历史变迁，汉字的使命把民族血脉紧紧凝聚。无论时光如何流淌，“汉字的荣光将神圣照耀华夏子民千秋万代”。
中华民族的伟大凝聚力，来源于汉字不灭。
溯源一片龟甲，文字从神话传说里翩翩走来，“‘观奎星圜曲之式，察鸟兽蹄爪之迹’，天雨粟，鬼夜哭，龙为之跃动”，“文字的发明让魑魅魍魉无以遁形，让丰收成为天意，让混沌蒙昧的天宇之间，出现澄澈如洗的人的凝眸，以及晓畅明亮的人的交流”；追寻文字蕴藏的精神，则是“文字除了记录人类活动、思想和科技进步以外，还把感情和观点引进了历史”。文字成为文人风骨，变成不死精神。
成都博物馆建馆这次高规格特展，“220件展品当中，90%以上都是珍贵文物，光国家一级文物就有70多件”。这些展品的展出，迅速形成一个让人深感震惊的文化事件，这个事件开启人们追寻文明的文化之旅。
文明的标志，是面对“残疾人、或者行动不便、有特殊困难的人群”这样的弱势群体，表现出“社会的整体宽容和特殊照顾”，但“受与者本着不给社会添麻烦的善心，甚至是完全将自己当作是社会生活中的正常普通公民”，“体现出了更深厚的文明”。原来，中华文化与文明的源远流长，不止于“厅堂之内、高阁之上、文物之中”，还在社会大众之中、普天之下、人人之间。于是，文章开篇，等待进入博物馆，作者与坐在轮椅上从广元青川来的残疾人相遇，就是对中华文化与文明源远流长的现实表达。
汉字探秘背后的文学书写
姜明散文像藏满宝贝的巨大迷宫，还没有进入，就被要么一语中的，要么暗藏玄机的标题牢牢吸引。比如他的《二哥之问》是写关于二哥的亲情，《三叶草，四叶草》却暗藏一个悲欣交集的故事。内容广博，信息量巨大，这都不是姜明散文的主要特色。善于旁征博引，巧妙勾连，将深邃的思想融入妙趣横生的文字之中，这才是姜明散文的独到之处。
《8000年的凝视》是一场追本溯源的汉字探秘，引经据典挖掘汉字的出生、成长、成熟，打捞出了中华文化形成、中华文明厚重的历史。通过特展中的相关文物，进行别具一格的旁白解读，汉字就不只是汉字，文物也就不只是文物，而是代表意义深远的文化和灿烂辉煌的文明，代表中华民族绵延不断的浩瀚历史。这些尘封的历史，有了生命，有了思想，有了思考，自然就有了发展和延续。
文学作品的使命，首先是传递思想。这是作者的生活阅历、知识积淀、人性思考，经过总汇提炼之后，再通过文字向外传输的过程。姜明像一位智慧的科考人员，把他观展的文物分门别类，倾注满腔热情进行观摩研究，形成见识卓著的心得体会，将汉字成长的过程与汉字生命的存在意义，置放在读者眼前。不管是否亲临现场观看那些珍贵文物，读者都能感受到一个个汉字拥有了灵魂，鲜活起来，融入了自己的血液。
把哲学思考理性地转化为独立人格，不以一时一事定格某个人或者某段历史。这是姜明散文带给读者的启迪。正如文字是人人可用的工具，本身并无好坏善恶，但记录下来的内容，却成败正邪兼有。
人之初，性本无。历史赋予使命，使命带来担当。李斯于中国汉字、中国历史都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李斯之名在后世却贬多于褒。秦篆统一汉字，是精神的占领，也是历史的残酷。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正是这种残酷推动了历史的进步。如同以符表意，再依符生字、由字而词、联词成句，汉字从独立到汇聚，将人类从蒙昧引领向文明，人类依然与灾难相生相伴。人是善于思考的高级动物，懂得越多越智慧，越智慧越容易滋生贪欲。消除贪欲，需要智慧，智慧催人思考，文字担当起了引领思考的作用。所以，时光不腐，文字不朽。
历史是时代流转的社会记录，也是个人行动的必然结果。个人、社会、时代共同铸造历史，文字记录历史、推动历史，也在改变历史。文字是文化的一部分，也是文明的标志和推动力。李斯功过，在于字，记于史，定于时。
姜明散文的风格，还在善于观察、重在观察，把观察结果用形象贴切的语言表达出来。比如把字比喻成婴孩，于是字就有了生命，就会成长，也就有了思想，如此就能承载起历史，有了担当。
“字，就是屋檐下的孩子。”流传数千年的汉字，一直渴望发明它、使用它的人过上和谐美好的生活。“我突然有些明白大家排队踊跃看展的意义”，“就如同返乡回家”。用离乡的孩子回家比喻人们踊跃观展，将两者如一的心情无隙等同，如此赋予汉字以情感，汉字的生命也就可以永恒。“汉字是工具、是艺术、是精神，说白了汉字就是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是我们的目之所遇、耳之所闻、身之所趋、心之所往，是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读着这样的文字，我们恍然才知“汉字是所有中国人的盐”，“汉字还是所有中国人的眼”。
姜明散文的文字美感，不仅在于语言凝练，也不只在于富有韵律，更在于他给予文字思想，让文字动起来，让读者感受到文字的呼吸，感受到文字散发出来的气息。《8000年的凝视》一文中，关于青铜鼎、龟甲符，还有李斯篆的描写，无一不具神韵，无一不使读者心潮澎湃。
“在我看来峄山碑主要特色还是匀称遒劲，像一个个谦卑恭谨的臣子，拱手肃立，静候皇上召见。”李斯“画如铁石，字若飞动，结体稳健，法度谨严”，一代权臣背后的心态，跃然纸上；“文字让每一个使用文字的人成为国王，指点江山，擘画蓝图；文字更让一部分精妙使用文字的人成为国王，因为他们的文字拓展了国土的疆域，以之为中心，近悦远来，无远弗届。文字与自然砥砺，可以不朽；文字与时代激荡，内圣外王。”文字魅力可见一斑，文字效用日月同辉，文字功能等同名利却高于名利。
特别要强调的，是本篇散文中的“凝视”，应该算是作者对中华文化的独特思考。一只8000年的“眼睛”，既是对8000年来中华文明的回顾，也是对数千年后中华文明的展望。这种以文学方式书写的历史，不一定全是虚构。因为人与野兽的根本区别是承载语言、思想、谋略的文字，文字不是虚构。姜明就在非虚构上进行了一定的虚构。这样的虚构可以看成是对缺失历史的巧妙弥补，或者是对重现历史的合理想象。
长篇散文《8000年的凝视》给读者带来汉字探秘的文化之旅，更多的信息来源于博物馆之外。姜明用他丰蕴的文史知识、专业的书法技巧、敏锐的新闻广角，以及作家的幽默风趣、诗人的热情豪放、艺术家的专注和浪漫，给汉字树立了一座巍峨高耸的丰碑，把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再次推向世界。
《汉字中国：方正之间的中华文明》特展虽然落下帷幕，但长篇散文《8000年的凝视》，却是一场关于汉字永不落幕的“文学特展”，它将与中华文明一起风行大江南北、海内海外，传之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