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旧鬼敲门

生活不会因为一场重逢而暂停,新城市的职场压力像巨石压顶,一寸寸降下。

墙上石英钟的指针“滴答、滴答”走动,会议室里的人,脸上都写着疲倦。

简菲此时只觉得一团火在身体里乱窜,她看得到大家脸上的不耐,更看得到时钟的秒针在不停游走。

“先休息一下。”

她把烟揣手上,走出会议室。

楼梯间,简菲嘴含香烟,手止不住小幅度发抖,拨动打火机。

她压力很大。

刚从深圳回来,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能开出与过去薪酬相当的职位。这是她上任后接手的第一个项目,势必要拿下。

凌晨五点,简菲回到家。

客厅留了灯,周维躺在沙发上。

听到门口有动静,他很快起身。

“换份工作吧,这工作太磨人了。”他走过来,惯性接下她手中的包,挂上衣帽架。

“换份工作?”简菲把包递给他,没看他,“本地哪里还能开这么高的工资?还是说待业的你,偶尔接点零活就能养活我们两个人?”

简菲实在太累,累到忘了修饰语气。

男人顿了一下:“可以别这么刻薄吗?我只是想关心你。”

简菲抬眸,看到他眼里走漏的受伤,没胆再看第二眼。

她从包里翻出烟和打火机,走向小阳台。

点烟,燃尽,碾碎,再点一根。

简菲麻木地抽烟,胸口翻腾的情绪压不下去。

周维跟过来,取走她手里的烟:“别抽这么凶。”

简菲把脸转到另一边。

周维把她的脸转过来,看到她双眼红肿。

在周维出现前,简菲觉得自己被泡在没有岸的海上,发疯般想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当周维出现,她找到一块浮木。

她抱住他,越抱越紧,隐忍的抽泣变成放声大哭。

周维轻拍她的后背,疲惫叹气:“告诉我,我做什么,才能让你不难过?”

简菲从深圳回来前就找好了下家,但跟着回来的周维,完全切断了这些年的奋斗,不做任何准备,闭眼跟来。

一开始他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事,我能撑过去。”

简菲也附和:“前几年,我养你。”

周遭的朋友并不看好:“你家那位并不是没野心的人,适合他的工作,小城市需求不多。即使你足够强,能养两个人,也不见得他能心甘情愿接受这份女强男弱。”

真话大多不好听,简菲不爱听。

只是不听不行,生活会让你遇到。

天边迎着晨曦露出鱼肚白,抱在一起的两人扭打上了床。

男人用嘴吞下简菲所有的委屈,简菲用身体接下男人全部的破碎。

有时候恋人会用性表达攻击,可它依旧是在做爱。

简菲趴在周维身上,能清晰听到他平稳的心跳。

同学聚会后,她时常想起大学里的事。

身下这个人,是她的学弟。

周维在情窦初开的年纪,等在林荫道上给她递情书。

那封情书没递到她手里,何炜彤挡在了她身前。

何炜彤从来不掩饰对这位学弟的厌恶,全写在脸上。

简菲和周维在同一个社团重逢,开始熟络。

社团聚会上,简菲问周维:“别人都礼貌喊我一声‘学姐’,你为什么不跟着喊?”

周维别过头说:“谁是你弟弟。”

简菲微抬下巴,第一次好好打量这个半路跳出来的弟弟。

他高简菲一个头,穿着纯白T恤,留着寸头。青涩的脸上,红晕悄悄爬上双耳。

后来简菲隔三差五就能看到那个留着寸头的学弟。

他见到她,一点都不尴尬地把奶茶递出去:“不小心买多了,刚好碰到你,送你吧。”

简菲有一天试探性问周维:“你觉得经常和我走在一起的彤彤漂亮吗?”

“漂亮。”周维实诚回答。

“哦。”简菲低下头,没再接话。

“可是——”周维疑惑:“彤学姐长得漂不漂亮和我有什么关系?”

“噗通。”

简菲的心,漏跳半拍。

她第一次发现,即使她身边站着轻而易举耀眼的何炜彤,周维眼里,始终只有她。

周维平躺在床上,眼神涣散。

他把简菲往怀里拢了拢,动作轻得让她察觉不到。

他知道自己快要抓不住简菲了。

怀中人在这段关系里的忍耐,已逼近临界点。

毕业那年他天真以为,只要初心不改,喜欢一个人就能天长地久。

如今他才看懂:两个人成家,光靠一句“我喜欢你”,远远不够。


刚回老家发展,简菲就把周维带回了家。

当得知周维比她小、没有工作、不打算买房、拉着简菲租房住后,简菲母亲当场拉下脸。

简菲母亲“礼数周全”地把周维带来的礼物,全退了回去。

打那天起,周维时而一天不说一句话,时而暴跳如雷。

和抱怨过日子,让人疲惫。

在没有尽头的疲惫里,简菲遂了周维的“愿”——开始瞧不起他。

晚上十一点的客厅里,简菲和周维又因为一件小事争执起来。

什么事?不重要。

也许是洗衣机里的衣服要不要现在晾,也许是明天谁去交电费。总之是那种小到事后想不起来、当时却能吵到脸白的事。

简菲不说话了。

周维还在说。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周维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她没回答,弯腰穿鞋,动作很慢,像在等他闭嘴。

门开了,她走出去。

门快合上的时候,周维冲着那扇门喊了一句:“你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回这个家了!”

门没摔,只是轻轻带上。

咔哒。

周维站在原地,胸膛起伏。

客厅安静下来,石英钟的秒针在走。

他站着,没有动。

五分钟?十分钟?他不知道。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有一道红印,刚发呆时攥的。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吵什么。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楼道空荡荡的,声控灯已经灭了。

他下楼。

小区里没有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往大门口走,走几步跑起来,跑几步又慢下来——

万一她已经走远了?万一她不想见他?

简菲穿着拖鞋,身上只有单薄的家居服,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

无处可去。

她不懂这个点能去叨扰谁,傻乎乎走了很远的路。

夜色渐深,她感到害怕,可她也不甘心丢了尊严,原路返回有周维在的那个“家”。

她坐在街边的长椅,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手指划过几个普通朋友的名字,最终停在“何炜彤”三个字上。

午夜。

手机刚响一声,对方接起。

“彤彤,我是简菲……你可以收留我一晚吗?”

周维在街角停下。

远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拖鞋,抱着手臂,背对着他。

他没有走过去,就站在那,看着那个背影。

当年,简菲身边有何炜彤,他只能远远站着,等一个插进去的缝隙。

过了这么多年,他还在等。

一辆红色轿车停在长椅跟前。

何炜彤走下车,拉开副驾驶的门。

简菲上了车。

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周维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抹红色越来越远。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简菲实习结束回校交毕业论文,他不管不顾上前告白。

简菲说:“我愿意当你女朋友。”

毕业离校那天,简菲等在宿舍楼下,想跟何炜彤道别。

何炜彤下楼。

简菲迎上去,伸手要拉她的衣袖。

何炜彤往后退了一步。

简菲愣住:“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何炜彤没有回答,只留下一句话——

“因为我心里有鬼。”

那天,简菲走向了等在女生宿舍外的周维。

十年前,简菲成了他的女朋友。

何炜彤退出只能容纳两个人的电影。

十年后,简菲上了何炜彤的车。

他站在原地,冷风从领口灌进去。

这次被挤出去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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