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心里有鬼。”
何炜彤当年的话像一句诅咒,双方彻底断掉联系。
十年了。
简菲才敢假装自己刚刚听懂那“鬼”是什么。
正文
“好的,班长回头把同学聚会的时间、地点发我,我那天会去的。”
简菲在大学群里发完这句话,就放下手机,扯过被子躺下。而她身旁的男人,如往常一样,早已入睡。
聚会当天,留着及肩利落短发的简菲低头整理自己略微褶皱的雪纺衫,她一手撑着鞋柜,边弯腰穿高跟鞋,边对屋里的人说:“今晚我有约,晚饭你自己解决。”
屋里没人回话,简菲穿好鞋,直起身:“我今晚不在家吃饭,你听到没有?”
屋内坐沙发上的男人像什么都没听到,捧着手机专心打游戏。
“当我没说。”
简菲见怪不怪,拿起包,压下门把——砰!
摔门离去。
当墙上的石英钟分针走够半圈,男人放下手机,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早早买好的蛋糕和起泡酒。
蛋糕出自简菲最常去的那家店,起泡酒则是简菲多次叨念想尝鲜的网红品牌。
男人将这些东西打包好,拿下楼,站在垃圾桶前,面无表情扔进去。
毕业十年后的同学聚会上——
简菲在包厢里笑意盈盈,杯盏相碰间娓娓而谈,没人瞧得出她已在盘算如何离开这场乏味的应酬。
走廊那边传来踩高跟鞋的脚步声,下一秒包厢门被推开,空气瞬间凝固,随即是男人们压抑不住的起哄和口哨。
一张只上淡妆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探进来,笑意里带着众人记忆里熟悉且毫不掩饰的张扬。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像是故意吸引全场人的注意,迟来的人高调游走到每一桌敬酒致歉。
那人来到简菲身后,慵懒地一手撑在椅背上,柔软的发丝轻轻扫过简菲的后颈。敬完酒,那人柔若无骨的手搭上简菲的肩,手指下滑,似有意又似无意,在身前人的后背游走。
慢慢地、轻轻地、犹如一片绿叶飘落湖面,在简菲心间荡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一个圆接着一个圈,蔓延开来。
简菲不由屏住呼吸,喉咙收紧。
这就是何炜彤,简菲上大学时最好的朋友。
她人如其名,是一缕盛大的红色光彩,从小众星捧月,出场即焦点。
别人追逐光,而她本身就是光。
何炜彤没有久留,掠过简菲,敬完酒就前往下一桌。
随着何炜彤离开,周遭气氛开始透露出一丝诡异。
同桌的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怎么了?”
简菲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试探发问。
那面容依旧带着几分稚气的舍友不自觉看向刚离开的人:“何炜彤多美好的一个人,不该被带偏的,当年她可是多少人的白月光啊。”
“何炜彤……”简菲顿了一下,十年没叫过这个名字,舌头生疏,话也说不利索。
“彤——不,她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
坐在简菲身旁的昔日同窗凑近,话里全是唏嘘:“这些年她名声不太好,圈子都在传,当年的女神跌落神坛,为了上位,什么都可以出卖。你这些年不在本地,可能不知道。”
“这些年她没有出席过同学聚会,也没有公开澄清过。说来奇怪,毕业后没参加过一场集体活动的人,今天怎么破天荒出现了?”
“欸,不谈这个了。”同桌的另一位女同学摆摆手,岔开了话题:“不信谣,不传谣,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嗯。”
简菲闷闷应了一句。
她没再说话,手指在高脚杯杯口画了一圈又一圈。
整晚都挂着标准微笑的简菲,从某一刻开始,再也笑不出来。
席间偶尔隔壁桌传来那人与人攀谈的声音。简菲远远瞥了一眼——
杯口的水渍刚好画完一圈。
她收回注视。
华灯初上,包厢里人声喧哗,甚是吵闹。
习惯安静待着的简菲,听不得周遭人扯着嗓子忆往昔,脑门疼得嗡嗡作响。
在外打拼的这些年,她染上烟瘾,心烦就会找个没人的角落,抽根烟。
简菲离开包厢,推门出去,意外发现露天小平台上早有人占了位。
只见一个女人双手交叉于胸前,神色黯淡站在围栏前,出神看远处的街景。
光线并非明朗,长发遮住了女人半边的脸,看不清模样,但她的身形和打扮像极了何炜彤。
“彤彤?”
简菲试探唤出对方的名字,脚没有再往前走,留给自己和对方一段不近也不远的距离。
走神中的人,身躯一颤。
她转头,看到简菲就站在身后,眼眶隐约泛红。
有种不能说出口的情绪叫做——“没人可以像你,一叫我就心动。”
简菲看到眼前之人两指间捻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便从包里翻出打火机,递给对方,“要不要借个火?”
那语气平淡得好似公司里的普通同事。
何炜彤没接,只是看着简菲。
简菲耸耸肩,从包里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呼出烟雾。
“你抽烟?”
何炜彤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随即又变成大小姐范的命令口吻,“抽烟伤身体,以后戒掉。”
简菲看着对方手里的烟,只觉得好笑:“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手上拿的又是什么?”
何炜彤耳根爬上红晕,把烟收进拳头,慢慢碾碎,“我不同,我的身体不值钱。”
简菲的笑僵在脸上,脑里闪过饭桌上那些关于何炜彤的流言。她勾起嘴角,戏谑道:“官家小姐的命不值钱,我等贱民的身体也不值几个钱。”
说罢,还挑衅地朝何炜彤呼出白烟。
何炜彤听后,脸色瞬间煞白。
“对不起,我……”简菲自知说错话,踩到别人痛处。
“没事,都过去了。”
何炜彤走出阴影,顶上悬着的暖光刷地打下。
灯光下的她笑了,她的笑让简菲恍了神,仿佛又回到了上大学的时光。
简菲记得那时的何炜彤总是笑得那么灿烂,耀眼得让人无法忽略,周围每一刻都有许多人在打转。
何炜彤于简菲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简菲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向她靠近,再靠近一点。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简菲小心翼翼发问。
何炜彤避开简菲投过来的注视,抬手把碎发勾至耳后:“我过得不好。但我希望听到你说,你过得很好。”
简菲的心猛地一缩,“我是不是说了句蠢话?”
何炜彤摇摇头,声音冷了下去,“谁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蠢话。我记得,上学时我们还说过要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这,才是真的蠢。”
“这话怎么蠢了?”简菲质问。
“这话哪里不蠢了?”何炜彤反问。
沉默在两人间流转,一人转头看向远方,不言一语;一人后退一步,一口接一口抽起了烟。
不停抽烟的简菲压不下心中的烦躁,重遇何炜彤后,大学里与她相关的记忆就在脑里疯长。
简菲记起,当年在林荫道上,何炜彤替她挡下学弟递来的情书,免了她的尴尬。简菲记起,自己的包里总会莫名出现一块巧克力,巧克力上贴着便签,便签上写着三个字:给猪菲。
何炜彤惯于投喂。
零食、夜宵、刚烤好的曲奇都要给简菲多备一份。
她说简菲吃得多偏不长肉,索性叫简菲是“不知进取的小猪崽”——叫完又往她包里塞一盒牛奶。
简菲常从包里摸出这些凭空冒出的东西,得意地冲她晃一晃,用唇语说“谢谢”。
那位骄傲的大小姐总是撑着头看书,装作没看见。
但唇角会翘起来。
简菲抽完烟,用脚狠狠踩灭烟头最后一点火星,心里叫嚣着,“我为什么要自讨苦吃记起这些玩意儿!”
聚会结束,何炜彤起身,简菲跟在身后,两人零交流乘电梯到了一楼。
她俩在门口,没有告别,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简菲到转角停住脚步,没法再走下去。
“简菲——”
她听到何炜彤在喊自己,没问没看,没有一丝犹豫,转身就先于对方,朝对方所在的地方飞奔而去,像极了当年被何炜彤投喂的“宠物”。
何炜彤看着简菲。
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很轻,像冰层裂开第一道缝。
“跑慢些。”她说,声音被夜风吹散一半,“别摔了。”
她顿了一下。
“……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她没等简菲回答,又补了一句,语速很快,像在解释什么:“不会打扰你。只是……至少知道自己能找到你。”
说完,她垂下眼,没再看简菲。
好像在等一个可能不会来的回答。
窗外月亮半空挂,屋里简菲挂断电话。
简菲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天花板的灯。
客厅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那盏忘了关的落地灯,光晕拢成一个小小的圈,把她圈在里面。
她忽然想起同学聚会那天,散场前去洗手间。
走廊拐角,没熄灯的吸烟区。
两个人靠着窗台,烟灰弹进垃圾桶的铁皮里,弹一下,响一下。
“何炜彤不愧是当年所有人的女神,快三十了还这么漂亮。”
“什么女神,现在不就那样,还不是要靠男人爬上去。”
另一个笑了,没接。
说话的人把烟蒂摁灭,碾了两下:“所以说啊,做女人就是简单。身体就是资源,啥都不用做,躺着就能往上走。下辈子投胎我也做女人,不像当男人,要死要活当耗材,挣那几个破钱。”
简菲站在拐角这边。
她没有动。
她等那两人的脚步声远了,才走出来。
简菲很少主动联系谁。
丽斯接起电话时有些意外,寒暄了几句,深圳的雨,幼儿园,加班。
简菲一一应着,声音平平的,像在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对了,丽斯姐。”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上次推给你的那个人……我想了一下,可能不太合适。”
那头顿了一下。
“怎么了?我跟他聊过,感觉还行。”
“也没什么大事。”简菲的语气轻得像在陈述天气,“就是最近听共同朋友提了几句,这人工作上可能有点小手脚。当然,不是实锤,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毕竟是你那边招人,我想了想,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
丽斯沉默了几秒。
“行,我知道了。”
“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简菲问。
“没有。反正本来也有另一个备选,纠结好几天。”丽斯的声音松弛下来,“那我知道怎么做了。”
“丽斯姐,不好意思,给你推了不合适的人。”
“没事,你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
简菲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掌心,又熄掉。
那个人是通过她牵线搭桥,才拿到丽斯那边的面试机会。
年初他在群里问有没有人认识深圳那边的资源,简菲翻出丽斯的名片,推了过去。他说谢谢菲姐,回头请你吃饭。
饭没请。
现在也不需要了。
简菲把手机放下。
客厅仍然只有那盏落地灯。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光斑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又消失。
简菲七岁那年,妈妈削了一个苹果,问她要吗。
她看了一眼弟弟,说:“我不要,给弟弟吃。”
妈妈摸摸她的头,夸她真乖。
她十岁那年,爸爸把新买的玩具递过来,她看了一眼妹妹,说:“我不要,给妹妹先玩。”
爸爸点点头,眼里是赞许。
简菲是爸爸妈妈懂事的好女儿,是弟弟妹妹体贴的好姐姐。
大家都爱简菲。
简菲在两个气氛融洽的家庭里,学会了如何被爱。
客厅还是那么安静。
她没有开灯,没有说话,她什么都没做。
从来没人怀疑过简菲的单纯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