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举之死

建宁元年,九月初七日,天色微明,没有一丝风,清冷的空气仿佛凝固起来,却分明能闻到新鲜的血腥味弥漫在宫墙内外。

从东明门到云龙门,崇德殿上的飞檐近在咫尺,一位古稀老人右手持长剑,强撑双腿站在这多年来每日早朝的必经之路上,却前进不得。他的冠冕不知所踪,介帻已歪,革带已散,一袭白色的深衣像是被他嶙峋的骨架散乱地挂起,几丛灰白的头发从介帻下散落出来,汗水从额头滑下,在他清瘦又沟壑遍布的脸上寻找路径,杂乱的须眉下,他眼目低垂,嘴唇紧闭,嘴角分明挂着蔑视。

地上青石缝间一棵筋瘦的草伸出地面,枯黄的茎子倔强地支起一片半黄的细叶,老人的汗滴落下,细叶被击打地使劲一颤。老人收敛急促的气息,抬起眼皮,似有一道电光火石扫向对面的一个身着紫色长袍,头戴宝冠的肥硕之人,那人脸上的肥肉一抽,慌乱一瞬间,又立刻堆起了一副傲慢的神情,用甜腻肥厚的声音说道:“陈太傅,你伙同党人,携剑进朝是何居心……”

“王食监,让开去路!”老人嘶哑着怒道,“皇上年幼,被左右奸人蒙蔽,尚不自知。我要面见天子陈明真相!”

“哼,真相?!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皇上英明,要你这个老奸巨猾的贼人去告诉皇上什么是真相吗?”

“窦大将军忠诚卫国,何罪之有?!”

“先帝刚刚去世,陵墓还未修成,窦武有什么功劳,兄弟父子一门三人封侯?另外,他整日饮酒作乐,搜括财富以亿计。大臣如此,这是臣道吗?你是国家的栋梁,徇私枉法,结成朋党……”

“一派胡言!”怒火在这双凹陷而澄明的眼底越燃越旺,握剑的手爆满了青筋,“你只消让开——去路!”

”陈太傅,你和叛党已犯了不可赦之罪,实话告诉你吧,皇上根本不想见你!”

“皇上年幼,窦太后准我随时入宫觐见,你们胆敢违抗太后之命吗!”

一声冷笑落下,“原来太傅大人有所不知呢,窦贼叛党已经悉数被羽林军剿灭,窦贼畏罪自杀,窦太后已被皇上禁足于南宫,任谁也不能见呐!”

“呸!”一口唾沫飞向这个满身环佩叮当的胖子,“王甫,阉人!你们假造圣旨,祸乱朝纲,欺君罔上,罪不可赦!”

“老不死的,胆敢羞辱本官,给我拿下!”

锵啷一声宝剑出鞘,“谁敢!” 太傅身后众太学生们也纷纷拔剑举刀。

左右随从竟没人敢往前一步。

僵持间,宫门深处一对人马走了出来。王甫一见为首中坐着,眉眼舒展,忙趋步向前唤道:“曹常侍曹大人,您来得正是时候,逆贼陈蕃举兵造反拒不受降!”

“没用的东西,白给你一个黄门令的衔儿!”曹常侍一个白眼,王甫连忙退下。

曹常侍离着老人一丈有余,四目对视半晌,谁也没有说话。

老人的视力已经模糊,他看不清来者的表情,但他清楚晓得这贼宦的诡诈阴险,啊!这些贼宦!他眉头紧锁,一瞬间心中无数画面跑马车般掠过,短短两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得本将走向一派清明的朝堂忽然间变得风云诡谲?

那时窦太后还是皇后,桓帝驾崩,皇后临朝,将直言进谏而被罢官的陈蕃从老家请了回来,官拜太傅,管理尚书事宜。次年,12岁的汉灵帝即位,陈蕃和窦太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同心尽力,辅佐幼帝,起用名流贤士,大家都盼望天下太平,以为被宦官污秽的朝纲即将被整肃一清。然而,仅仅半年,秋风乍起之时,太后却又开始对身边的宦官们轮番赏赐起来,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

“咳咳。”曹节清清喉咙,不紧不慢地说道:“皇上有令,凡与窦氏叛党勾结者无论高官贱民格杀无论!陈仲举,你这辈子完了,乖乖受降,尚可免你家人的性命,否则你陈氏要断子绝孙了。”

“曹节,你血口喷人!我陈仲举五十年入朝为官,死心社稷,对待先皇和皇上从无二心!倒是你们这些臭虫,我痛恨你们比毒蛇猛兽更甚,大恶大奸,没有比你们更厉害的,祸乱朝纲,混淆视听,让太后和皇上被蒙蔽,刘姓江山,在你们这些阉人手里,岌岌可危,可危啊!”

“哈哈哈,还是想想你们自己的性命可危吧!”

“我一届老朽,早已不惧生死!只可恨了窦大将军不白之冤,他本可驰骋疆场卫国杀敌,却惨死在你们这群臭虫手中!”

“怎不说他是死在你这呆头儒生的手中呢?”曹节的声音和脸色一起低沉阴狠下来,“和李膺一干人结党,削我们的俸禄、断我们的财路,撺掇太后诛罚苏康、管霸,说什么顺从天意,人鬼高兴,太后赏封你高阳乡候,你就安安生生拿着三百户食邑去得享天年呐,你竟不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和我们过不去!竟然想说服太后处决我们,在大殿上告诉满朝文武不算,还让太后把你的奏章拿给我们看,你以为太后什么都听你的吗?骑在我们头上拉屎这么多年,我们早就受够了,现在竟想联合窦贼夺我们的性命!你觉得我们会坐以待毙吗?哈哈哈…愚蠢啊…哈哈哈……”曹节尖利的怪笑声在空旷的上方回响起来。

一阵风掠过,老人的白袍翻飞起来,他幽幽地望向天空,仿佛回到多年前那个凌乱的书斋里,那个说出“大丈夫当以扫除天下为己任”的少年,他被举孝廉,入仕途,登车拦辔有澄明天下之势,一生为官刚正不阿,因这不徇私不通融的硬脾气,一生被罢三次,终不辜负那士人之心、为臣之道。老人深叹一口气,缓缓道:“我不敢自比伊尹、比干,但效法忠良从未改,只要皇上能听得进谏言,我万死而不辞。可是皇上啊……啊~徐孺子,你当年所言不差啊!阉人当道,天将亡我大汉,大汉不幸!大汉不幸啊!”

“沽名钓誉!你们以为自己对大汉有何益处?废话啰嗦,大汉江山由得你指点吗?!”曹节说完,正欲示意手下,忽然又回头翻着白眼低声说道:“陈仲举,你知道皇上最怕什么吗?你披肝沥胆又有屁用呢,我只消得和他说一句话,‘您记得外戚粱冀专权吗?您的江山都被外人惦记着呢……’”

说罢,他狞笑着打个手势,便转身离去,兵士们列队一闪便将老人和他的儒生们团团围起,呐喊、惨叫、厮杀、刀剑相击的刺耳声音并没有维持多久,便只有棍棒落下的一片闷声,随即复归死寂…

天色已大白,宫墙之外车马又喧嚣起来,和每个通常的日子一样。阳光分外刺眼,所有杀戮的血色都被这刺眼的光芒消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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