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203期“锁”专题活动。
本文参与名篇共读活动。
读完袁哲生的《雪茄盒子》,不由得想起朱自清的《背影》。同样是书写父亲,同样是那份沉默无言的深情,读来令人心生感慨。不难发现,文学之中写母亲的文章比比皆是,母亲的操劳,母亲的爱,鲜活外露,很容易被看见、被书写;反观写父亲的文字少多了。因为中国式父亲习惯把情绪向内收,因工作忙与孩子的互动联系也少,他的深情不宣之于口,如同被一把锈锁封存,多年之后,才被子女蓦然发觉。
父亲早起,父亲上班,父亲下班,父亲早睡。父亲很穷,父亲足不出户。但有一天例外。
短短几句,像白描一样,没有多余修饰,一下子就把父亲的人生底色勾勒出来: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清贫、安静、几乎封闭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他的生活像一条平稳没有波澜的直线,早起、上班、下班、早睡,单调得近乎沉默,仿佛这个人的一生,本就会这样平淡地走完,不会有任何意外与惊喜。
可就在这样近乎凝固的日常之后,一句“但有一天例外”,轻轻一转,立刻勾起我的心。原来这样一个足不出户、寡言平凡的父亲,也藏着不一样的时刻,也会为某一件事打破常年不变的生活轨迹。这个“例外”,就是后面六一动物园之约的伏笔。
我还一直在想,为什么故事中的“六一”带孩子去动物园,只有父亲陪孩子去,并非父母一同相伴?或许是关系不和睦?父亲想要和孩子独享一段专属的空间。在这样一场一年一度的约定里,不必有旁人,不必有家庭日常的琐碎牵绊,父子二人同行,在动物园看笼中狮子,点一支雪茄,这份时光完完整整只属于他们。又或许,对这位足不出户、清贫寡言的父亲而言,独自带孩子出游,会更加轻松自在?
木箱是用零星的木板拼凑钉成的,日久之后,显出深浅不同的颜色和木纹,像我制服上的补丁。似乎只是随俗,木箱外的确挂着一个生锈的锁头,不知有没有钥匙。
父亲轻轻地掀开木箱,探出一个木纹优美浮雕花边的雪茄盒子,和一块紫色的绒布,兴冲冲地擦拭一番之后,才打开盒盖,取出一支深咖啡色的雪茄,插进衬衫口袋里露出一截来,像是一支顶好的钢笔。最后,盖上盒盖,阖上木箱,再扛回橱柜上。
读到这里,我体会到这个父亲一生贫穷、除了工作,他平时没有社交,日子单调压抑。雪茄本身就是一种精致、有格调的物件,浮雕花边的木盒做工精美,和他粗陋拼凑的旧木箱形成强烈反差。
父亲这般珍视雪茄盒子,是因为这只雕花木盒,是困顿生活里难得的精致与体面;它又承载着每年“六一”父子同游动物园的专属约定,封存着独属于父子的记忆。这份藏在木箱之中的雪茄盒子,是父亲不为人知的精神角落,是枯燥岁月里,他用心守住的一份欢喜与浪漫。
只记得父亲总是在这个时候悄悄地抽出那根雪茄,扯掉玻璃纸包装,用门牙啮开一小孔,再划一根火柴点着。在狮子们磨爪的涩涩声中,驯兽师渐渐控制住场面,父亲脸上一团团浓烟像游霞般浮动扩散,消失在空中。有一年我注意到,在这个时候,父亲的脸上浮起了一丝丝惋惜的表情,不太明显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总在这个时刻,父亲点燃他的雪茄烟;也不知道,那一盒雪茄是什么时候抽完的。这一年一度的“朝圣”之旅,一直持续到我初二的时候。
这段文字写得极静,动作细腻又郑重。父亲与儿子动物园看狮子表演,他才会郑重地点燃一支雪茄。扯掉玻璃纸、用门牙啮开小孔、划火柴点燃,一连串缓慢的小动作,让这一刻不再只是普通的出游,而成了一场专属的仪式。旁边是狮子磨爪的涩响,驯兽师在控制场面,父亲置身喧嚣之中,烟雾如游霞浮动,他好像短暂地从日复一日上班、下班、早睡的沉闷生活里抽离出来,拥有了属于自己片刻的松弛与体面。
最动人,是那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惋惜。这个表情很轻,轻到多年之后的“我”才捕捉到,却没有读懂它的来由。或许父亲看见笼中的狮子,想到生命被禁锢;或许他隐约知道,这样一年一度的相聚不会永远延续,孩子终会长大,这场如同“朝圣”一般的约定,早晚有一天会终止。他没有说出这份怅惘,只把情绪藏在烟雾之后,依旧是典型中国式父亲的表达——情绪不出口,只留在脸上转瞬即逝的神情里。
儿子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偏偏选这个时刻点燃雪茄,也不知道那一盒雪茄是什么时候抽完的。雪茄终会燃尽,正如这场一年一度的“朝圣”,一直持续到初二,戛然而止。雪茄是消耗品,燃完便不再复返,暗合这段亲子时光,也是有尽头的。一支雪茄,一场赴约,一点惋惜,全都安静地收在那个动物园的午后,和后来锁在旧木箱里的雪茄盒子遥相呼应。
“我告诉母亲我发现了那个雪茄盒子。母亲背对着我,正弯着腰用鸡毛掸子扫灰。我问她要怎么处理这个盒子,母亲停顿了一下扫灰尘的动作。
‘扔了吧。’她说,并未回头,继续往窗台上拂尘。”
读到这一段,心里骤然一沉。母亲只是一个极其平常的动作,一句轻淡的“扔了吧”,没有惋惜,也没有感伤。在她眼里,这不过是父亲留下的一件无用旧物,是占地方的杂物。她并不知道,这只木盒里面,锁着父亲多年无声的惦念,藏着父子之间一年一度的约定,是父亲枯燥一生里难得的温柔。
那一瞬间,我忽然读懂了这份更深的孤独:父亲生前那份细腻的心事,连朝夕相伴的妻子也未曾领会。同处一个屋檐之下,人与人的心,依然可以是不相通的。一句平淡的“扔了吧”,不是冷漠,只是认知的错位——她看见的是旧盒子,而“我”看见的,是已经永远逝去的父爱。
雪茄盒子锁在木箱里,锁住的是父亲隐秘的心事、父子一年一度的约定,是他不被家人读懂的温柔与浪漫,是人心的封存;狮子锁在铁笼里,是野性生灵被现实桎梏,失去旷野自由,是生命的禁锢。
同样是被锁住,一个是主动收藏内心深情,一个是被动困于牢笼。父亲如同笼中狮子,被清贫单调的生活困住,可即便身处困顿,依然守住这份独属于孩子的仪式。父亲的热爱、柔软的心事,常常都被无形或有形的枷锁困住,沉默地等待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