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写过小作文了。
最近的小作文可能要追溯到十数年前的大学时光,那时候我们在开心网上偷菜。
后来开心网倒闭了,我也不知道那些小作文去到了哪里,我不觉得可惜,或许它们本来就是一些没营养的无病呻吟。
但是今天,我想写一下我的野女儿,因为就在刚才,我失去了喂了将近三年的妹妹。
我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第一次遇见妹妹和她的哥哥拖油瓶了。按时间来推算的话,我捡到第一只猫阿咪的时候是2020年7月,医生说阿咪大概两个月左右,妹妹和拖油瓶看起来比阿咪稍微大一点,但应该也不到三个月。
我第一次遇见的是他们的母亲,一只有着碧绿眼睛的杂毛猫。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在这栋楼周围,只是见到她的频次多了起来之后,我就从网上买些流浪猫救助粮,洒在楼栋对面的水房楼梯下。她会远远地躲在车底下观察,等我走远了之后悄悄地过来吃。
后来我们熟悉了之后,她会在我下班回家差不多的时间等在水房楼梯那里,也不会等我走远了再进食,我甚至有可能摸她两下。
和所有悲惨的母猫命运一样,他们母亲的肚子开始鼓了又瘪瘪了又鼓,哪怕她自己看上去也是只小猫而已,但我从未看到她带着孩子出来觅食,直到有一天,我买了些鸡胸肉撕了给她吃。由于不像颗粒的猫粮,她衔起了鸡胸肉,钻到了水房铁门的另一边,我想,她的孩子可能在那里面。
于是,第二天,我把猫粮撒在水房铁门的缝隙那里,静静地等了会儿,不一会儿看到几根小胡须从铁门那边探了过来,一只小爪子试探性地扒拉着猫粮。
那是我与妹妹和拖油瓶的第一次见面,虽然只看到一眼。
后来我把撒猫粮的阵地移到了水房铁门那里,母猫似乎也没有反对。从网上看了些说法说猫粮撒在地上不卫生之后我甚至每天撕一个保鲜袋给它们放猫粮。水房铁门并没有困住它们,铁门下有个很大的缝隙下面都是碎石,母猫扁一下身子就能从缝里钻过去。但是小猫们毕竟胆小,有时候甚至看到了他们灰绒绒的身影,一走近它们就钻回铁门那边。
夏天到来,它们也长大了一些,大着胆子跑到铁门外面来。两只并不起眼的狸花猫,实在要夸奖的话比它们的母亲稍微漂亮些,因为至少能看出狸花的花纹。但是第一个给我留下印象的并不是妹妹,而是哥哥拖油瓶。
他很凶,哪怕我是来喂他的,他都会朝我哈气,挥舞着小爪子。不起眼的妹妹就躲在他身后畏畏缩缩。我一点都不生气反而佩服拖油瓶:他是个猫子汉了!会保护自己的家人了!
母猫这时候开始就像天底下所有疼爱自己孩子的母亲一样,静静地坐在一旁看自己的孩子吃饭,吃完了她才去吃。妹妹和拖油瓶也渐渐退去了胎毛变成了两只顽皮的狸花猫。它们似乎没有什么烦恼,每天除了玩耍睡觉就是等我下班之后投喂。有时候甚至我很晚到家都能看到它们等在水房楼梯那里。
突然有一天,母猫不见了踪影。我听过一个说法,母猫有时候会把食物充足的领地让给自己的孩子,自己孤身一人再去外面拼搏。我更愿意去相信是这个理由而不是别的更残酷的现实。
我不知道妹妹和拖油瓶是否理解分别,它们还是像往常那样每天等我投喂,也不再凶我,开始蹭我裤腿,满地打滚撒娇。妹妹可能七八个月的时候就已经怀孕了,她的野男人是只大白猫,大白猫已经在小区里生活了好几年了,也是老当益壮。流浪猫怀孕极其辛苦,妹妹和她的母亲一样骨架小,一只小小的猫头后面拖着一个大大的身子,我看到她的肚子瘪了之后整个猫干瘦干瘦,我也不能做什么,从那个时候我开始买成箱的鸡胸肉煮熟了给她吃,但我没见过她第一胎的任何一个孩子。
时间来到了2022年的2月还是3月,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我回家晚了在下去放猫粮的时候,听到身后轻轻的一声“嗷” 我回头,看到妹妹把一只小小的白白的东西迅速在地上放了下又迅速叼起,几步就蹬着墙壁窜到了水房那头。当时我以为她抓了只老鼠,后来才知道,妹妹给我看了眼她的孩子。
后来的两个月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时候不知道自己的刑期有多长。封控一开始我就报名了志愿者,除了每天能有两小时放风,我想的是有机会下楼喂妹妹和拖油瓶。
我把街道发的所有和肉有一丁点关系的东西都省给了家里的两只猫和妹妹拖油瓶,哪怕知道火腿,午餐肉都是高盐对猫不好也只能将就,甚至花了三倍的价格从能发货的宠物店抢购了过去我都不会看一眼的垃圾猫粮。我只希望我照顾的每只猫都能活下来,哪怕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下来。在看到那只被打死的柯基狗的视频之后我开始成晚成晚地做噩梦,我梦到我阳了但是它们冲进我家不是把我抓走而是把我的猫抓走。我平常很少做梦但是那两个月我理解了做噩梦是会突然惊醒喘不上气浑身湿透的。
或许是我的付出得到了回报,我看到妹妹带着四个孩子来见我,本来是五个,但小橘先天不足很早就去了喵星。后来物流有些恢复了之后我就又买了鸡胸肉喂它们。这时候妹妹就像她的母亲那样看着自己的孩子狼吞虎咽,直到猫崽们一个个掂着滚圆的肚子跑到一边玩耍后才吃残羹剩饭。
我从未把这些事告诉父母,它们肯定会气得大骂。但对我而言在这个荒诞的年代能看到自己照顾的动物安然无恙甚至茁壮成长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持,因为我都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它们是我的最低限度。
解封之后我理所当然地认为生活会慢慢步上正轨,开始帮它们找领养甚至有的已经被预定上。但从某一天开始小猫们一只只消失不见,楼下的阿公告诉我他的花坛那里发现了小猫的尸体,我才意识到,作为野猫它们终究难逃成长历程中最大的劫数——猫瘟。我找到了最后一只小猫把它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是太晚了,小白大口喘着气直到没有了生息,我握着它的爪子,感受到它的身体慢慢地冰冷。小白就是妹妹那个雨夜给我看的孩子。它长得非常好看,通体白色,头顶一撮灰毛,一只眼金黄一只眼碧蓝。
后来七八月的那两个高温月,我看着妹妹的肚子又大起来又瘪下去,但再也没看到她的其他孩子。显而易见这样的天气小猫能活才怪呢。
我不知道你们听过母猫尝试呼唤自己幼崽的声音没,不是喵喵叫,而是那种短促的“啊啊啊”。在最酷热的那几个夜晚,妹妹几乎整晚都在这样叫。再次遇见她的时候我很生气地骂她,她根本没有做母亲的资格。妹妹不理解我在骂什么,她只是睁着她那双好看的大眼睛,抬着头围着我的脚嗯嗯地叫着。
2022年9月22日,我带着绝育完后伤口刚愈合的妹妹回家,但是她根本无法适应室内环境,要么龟缩在角落要么跳到橱顶上,就算她的哥哥拖油瓶一直陪着她也没用。她虽然晚上没有叫,一到清晨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叫,无他法只能放归。
好在妹妹虽然无法适应室内生活但依旧亲近我,我仍然像从前那样每天投喂。我觉得就此过下去也不错,她有自由也不用挨饿,身体也会健康。我不在中国的那两个月或者我出远门的那几天都会拜托家人和居委会的朋友们照顾一下。
直到今天突然得知了她死亡的噩耗。
楼下的阿公无法描述她是怎么死的,只是说有只狸花猫死在了他窗台下。我不会去做其他假设因为我知道只有她会呆在这里,虽然妹妹是只野猫,但活动范围就只围绕在这个楼栋,而阿公窗台下用遮雨布盖的那几把椅子就是她寒冬酷暑休憩之所。每次我一下楼她都能很快地来到我身边。
严格意义来说,妹妹不算是我的猫,野猫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但我仍一厢情愿地认为,每次我下楼隔着铁门都能看到她端正地坐在门外,她只等我一人。我从来不奢望她像家猫那样能活个十几年,我只希望她比其他的野猫能活稍微长一点点,五六年甚至四五年也行。但她仍没有活过科学统计的流浪猫寿命的平均值。这显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像个笑话,一场失败的实验。
我曾经假设过她在野外的各种死法,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相对于傻乎乎的拖油瓶来说我对更加谨慎小心的妹妹还是比较有信心:除了我之外看到其他人靠近就跑走;每天都投喂不让她挨饿去找有可能被下毒的老鼠吃。
我经常骂拖油瓶:只顾着自己吃香喝辣,也不知道把妹妹拐上来。
拖油瓶可能真的努力尝试过,有好几次他跟随我进了门洞后,坐在台阶上,和铁门外的妹妹隔空相望。直到听到我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才一步三回头地冲上来。
我不知道妹妹去世的那晚经历了什么,她是否忍受着剧痛死去,还是在睡梦中突然离世。我只知道,妹妹就连死也从未离开她的家:阿公窗台下用遮雨布盖着的几把椅子。
我的流水账报完了。我第一次想用语言来描述出妹妹是只什么样的猫:她很胆小,谨慎。但是对我很温柔,她会一路啊啊叫着跟着我到饭碗旁。但是不会马上去吃,而是在我脚旁边转几圈,睁大她那双好看的大眼睛,抬起脖子呼噜呼噜要我帮她挠下巴。一两分钟后她才会去一口口地吃饭,她吃饭想当斯文,细嚼慢咽不像只野猫。我经常骂她这样吃饭这么慢待会儿我走了都被其他猫吃了去了;但妹妹似乎是个很慷慨的大小姐,她从不护食,这在野猫里非常少见。有些时候她甚至带来她的小伙伴,坐在旁边看它们吃。甚至是,妹妹绝育后,我想着她对大白猫已经没有吸引力了总会分道扬镳吧,万万没想到大白猫转身成为一个软饭猫,每天跟着妹妹一起吃喝。总而言之,妹妹就好像不是只野猫,这里的广阔天地就是她的家。
写了这么多,我突然觉得其实我不是为妹妹在伤心,而是在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悲哀。
其实我早已放弃了人生,对未来没有任何的期待。刚工作的那几年有个同事会些命理,他说我命宫空亡,顾名思义就是做什么都是一场空。那时候的我哪会相信这个,我想着按照大多数人所期望的那样,从事务所开始,考出各种相关证书,再到企业里一直做下去,买房,结婚,生子,退休……我没有很高的物质欲望,应该能够安稳过一生。
过去的十年经历在我脑海里是一片空白,我现在脑子里只有退休。我觉得我的能量已经消耗殆尽,我只剩一点点能力,只能做一点点事情。我有各种各样的证书,但我已经不想再利用它们来干什么,它们只是我在各个分割的阶段支撑我活下去的虚拟目标。
我只有一点点的能力,我只有一点点的希望:陪伴我的小动物安安稳稳地度过几年快乐的时光。我不知道我的人生到底哪里出了什么错误,我付出了力所能及最大的努力之后仍改变不了一个小小生命的宿命。苟且偷生竟然也变成了一种奢望。
我太累了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野女儿,妹妹
2023年5月1日


拖油瓶 从此以后你只有一只猫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