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27日 星期二 晴
初恋和青春,往往是草色遥看近却无,隔着岁月的距离去审视,不由得感叹:当时只道是寻常。
总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成长本来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就像一场考试,无论答得完不完美,时间到了也只能交卷。我和黎丽都已步入人生的下一阶段,感谢曾经相遇,遥祝未来安好。
我当下的重心,是答好与西月有关的这张试卷。
有了工作后,我终于对“房东喂鸡”这类程序bug一样的行为感同身受。房东有喂不完的鸡,我有上不完的班。以前我有大把时间,只要西月休息,我们就会在晚上八点左右启动谈心模式,西月说,那是“我们的八点钟”。这个概念时至今日依然令我心动。
现在,我和西月很少晚上八点在论坛的聊天室里闲聊了。我的工作早中晚三班倒,西月的作息又是昼伏夜出居多,更别提平时的节假日了,两人都得上班,这就导致我和她的闲暇时间,在晚上八点重合的概率少之又少。“我们的八点钟”已近乎于有名无实,所幸“我们”延续了下来。
我们见缝插针,一旦双方都有空闲,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腻在一处。
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明亮得不像话。前些日子的淫雨霏霏和今天的艳阳看上去毫无关系。
站在西月门外时,我像一个爬山的人终于登上山顶。和山顶的风景相比,沿途的苦恼不值一提。
西月给我留了门,我推门而入。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瓶红酒,两只高脚杯,其中一杯红酒只剩下一小半,另一杯空着。听到门响,西月明明两眼放光,却假装不看我,对着那只空着的酒杯埋怨:“你终于来了。”
我嘻嘻谄笑,径自去冰箱拿出果汁倒进空杯里,和她碰了一杯。
西月笑说:“怎么感觉这像你自己家一样。”
我厚着脸谄媚:“你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完了,我好像上了你的当。当初认识你时,你不是这样的。”西月爽朗地打趣。
我问她今天想去哪儿玩,西月乐呵呵地说:“女人的心情,三分天注定,七分靠shopping,叫你来就是当搬运工的。”
我立正敬礼:“Yes,madam!”
城市里,春天的迹象在萌发、蔓延。春天是个感情丰富的季节,古板冷漠的城市衬上春色的底子,也多了几分人情味。
先去了趟超市。看到好多家长用购物车推着自家孩子,西月忽然撒起娇来,非要我背她,我当然无有不从。西月如蜻蜓般爬上我的后背,把手一指,那边,我就去那边,这边,我就来这边,满超市东奔西跑,惹来无数路人侧目。只要西月开心就好,其他的我不在乎。西月在背上欢呼、吆喝,我像一匹骏马驮着心爱的姑娘在茫茫草原上奔腾,爱意也在奔腾,我忍不住想腾身一跃,从高高的货架上跳过去。
不一会儿,西月怀里已满满当当。眼看就要抱不下了,西月从背上跳下来,把满抱的商品往我怀里一塞,“拿着”,随后神气活现地走在前头。我乖乖跟着,望着她的背影,心说:西月,希望能陪你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回家把买来的零食吃了一些,西月意犹未尽,又拉着我出去买化妆品。结账时,我无意间瞥见账单上的金额,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那差不多是我两个月的工资,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当头挨了一棒。
在大额消费面前,西月从未让我付过账,可在我心里,那都是我给西月打的欠条,写满我的歉意和愧疚。
我看看西月,她玫红色的眼睛正闪闪发光,像一个精灵。再看看我自己,不免自惭形秽。我突然发觉自己配不上她。
西月兴兴头头,顺路又给自己添了几套漂亮的春装,我的情绪愈加低落。本来西月还要给我也买一套的,我十分惭愧地婉拒了。
到家生火做饭,西月见我变得寡言少语,问我原因,我支支吾吾:“我以后要多多挣钱,期待有一天,你能穿上我给你买的衣服。”
西月放下手头的厨具,捧起我的脸:“那我的小笨蛋可要加油了哦。”
我内心五味杂,一面帮着炒了盘鱼香肉丝,却不小心把盐放多了。西月吃出咸味,仍然捧场夸我厨艺,这使我更加懊恼自己的一无是处。
餐桌上,和心爱的人共进晚餐,我本该感到落日炊烟般的静好,然而内心却隐隐涌起一丝不安。
吃过晚饭,我和西月下楼散步。天色向晚,小区里冒出很多老人带小孩出来透气。难以置信,那些一格一格整齐有序的水泥盒子,居然不动声色地藏下这么多人,上午我来时都没见着几个人的。
西月蹲下身逗小孩玩儿,温柔得像一个母亲。那咿咿呀呀的小东西,让我想到一个词语:初衷。
我们一无所有地来到这个世界,最后也将一无所有地离开,中间那漫长的一段人生,却不能一无所有地活着。
我心烦意乱地踱到角落里,点上一支烟,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西月身上。
我时常会反省,为何自己总有那么多不合时宜的特质,为何总是与这个世界的规则格格不入,为何就不能坦然顺畅地与俗气的生活为伍。我记忆里的自己好像不是这样的。
思来想去,才惊讶发现,实际上我从来如此。只不过来咸城之前,我不需要与这个世界做交易,我的我行我素不会带来任何恶果。
要解决上述问题,我有两道坎需要迈过去。一道是孔乙己的长衫,一道是孙悟空的金箍。
那件孔乙己的长衫,还在维护我微不足道的清高和自尊。
那枚孙悟空的金箍,还横亘在从心所欲和循规蹈矩之间,一旦越界,紧箍咒就会响起。
我该如何是好?
西月向我走过来,把我嘴上的烟叼到她自己嘴里,陪我站在一起。我只好重新点上一支。她问我在想什么。其实她何等伶俐,应该早就猜到我一下午郁郁寡欢的原因。我丢下烟,一言不发紧紧抱住她,把千言万语都融进了拥抱里。
西月家有一套家庭影院,有很多影碟,多是老电影,最上面一张是《剪刀手爱德华》。我看过这部影片,主角是个科研失败的产品,没有人类的手,却拥有人类的情感,这种不对称注定了他的悲剧。他渴望爱,又怕伤害到别人,也怕伤害到自己,最后无奈离群索居。
天还未黑透。我和西月舍不得浪费两人难得相聚的短暂时光,誓要把一天的时间都填得满满的,散完步又一起窝在沙发里重温这部电影,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东拉西扯。
我说我出租屋里有两本书,一直舍不得扔,一本是贾平凹的《废都》,一本是古龙的《天涯明月刀》,闲来无事就会翻几页。
“天涯明月刀?这书名真好听。”西月闲闲地搭腔。
“里面的主角叫傅红雪。”我边看电影边说,“一个绝世高手,却有癫痫病。”
“那岂不是和爱德华一样吗?”西月随口回应,“这两个人都非同寻常,而且都有与他们的‘非同寻常’不适配的致命缺陷。”
“对呀,我也是想到这个——感觉他们很像。”其实我还想到了西月和我。
西月忙问:“该不会也是个悲剧吧?”
“也不全是悲剧,古龙手下留情,给了他一个相对仁慈的结局。”
“再想想,他们还有什么相似之处?”西月兴味盎然。
“还有的话,嗯……两人都耍得一手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