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遇见
离婚后第三个月，林棠遇到了陆时晏。
准确地说，是“重新”遇到。
陆时晏是她大学时期的学长，比她高两届，建筑系的。大学的时候他们不算熟，只是在学生会活动上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后来陆时晏毕业去了上海，两人就断了联系。
再见到他，是在一个建筑展览上。
林棠一个人去的。周末没什么事，她在网上看到有个建筑展览，主题是“城市与人的关系”，她觉得有点意思，就买了票。
展览在一个旧厂房改造的艺术空间里，空间很大，挑高很高，裸露的砖墙和钢结构很有工业感。展品是各种建筑模型、手稿、照片和影像资料。
林棠在一个模型前面停下来，是某个老旧街区的改造方案。模型做得非常精细，每一栋房子、每一棵树、每一盏路灯都清清楚楚。她低头看说明牌，设计师那一栏写着：陆时晏。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林棠？”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两步之外。
他很高，一米八几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头发有点长，刘海快盖到眉毛了，但一点都不邋遢，反而有种随意的好看。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深棕色，像秋天的落叶积在雨后的小水洼里，被阳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
“陆时晏？”林棠有点不确定。
“是我。”他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好多年没见了。”
“是啊，得有……七八年了吧？”
“差不多。大学毕业之后就没见过。”
他们站在那个模型前面，聊了几句。
原来这个展览就是陆时晏参与策划的，那个老旧街区改造方案是他的作品。他现在在一家建筑事务所工作，主要做城市更新类的项目。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嗯。”
“我也是。要不要一起逛逛？”
林棠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走在展厅里，从一个展品走到另一个展品。陆时晏会给她讲解每个方案的设计理念和背后的故事，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像大提琴的C弦。
林棠发现，他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是真的、认真地、带着好奇和兴趣地看着她。好像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被倾听，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有趣的事情。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林棠有点不适应。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看过了。
“你最近在做什么？”陆时晏问。
“我在培训机构当老师，教英语。”
“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英语就很好，好像还拿过什么比赛的奖？”
“你还记得这个？”林棠有点惊讶。
“当然记得。当时你还代表学校去北京参加决赛，我们都觉得你很厉害。”
林棠低下头，笑了一下。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现在还在教英语，说明你一直在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挺好的。”
他们逛完了整个展览，在出口处站了一会儿。
“要不要去喝杯咖啡？”陆时晏问，“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店。”
林棠又犹豫了一下。
“好。”
咖啡店就在艺术空间旁边，不大，装修很简约，白色墙面配原木色家具。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棠点了一杯拿铁，陆时晏点了一杯美式。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陆时晏用勺子帮她把拉花搅匀了，然后推到她面前。
“你喝拿铁喜欢搅匀对吧？”
林棠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学生会活动，你坐在我旁边，点了一杯拿铁。你喝之前先用勺子搅了搅，还自言自语说‘这样才好喝’。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林棠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
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那大概是十一年前，她二十岁，参加一个学生会组织的什么活动。她确实喜欢把拿铁搅匀再喝，因为觉得咖啡和牛奶混合均匀了口感才好。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注意到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且记了十一年。
“你……记性真好。”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记性好。”陆时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上，“是有些人，你见过之后就不会忘。”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说的，但林棠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她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客套话，也许只是学长对学妹的善意。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要自作多情，不要因为别人多看自己一眼就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她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
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大学时光聊到各自的工作，从建筑聊到教育，从城市聊到生活。陆时晏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温和的认真，不管是聊专业还是聊日常，他都会全神贯注地听你说完，然后再给出回应。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你一直在一个没有信号的山谷里，不管你怎么喊都没有回音。忽然有一天，你走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喊了一声，听到了清晰的回音。
原来不是你不会喊，是你之前站的地方不对。
临别的时候，陆时晏加了她微信。
“有空再聊。”他说。
“好。”
林棠回到家，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窗台上的月季又开了两朵，粉色的花瓣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
她拿起手机，看到陆时晏发来了一条消息：
“今天很高兴见到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她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她发现了，但她没有压下去。
